首演這一夜,夜雨樓門前掛起九九八十盞紅燈籠,照得半條水巷通紅。
江南的名角、鄉紳、說書先生,乃至幾房官府的幕僚,都擠擠挨挨地坐了滿堂。茶桌上堆著瓜子果脯,人人都在等著看那位“痴情班主”為亡妻排的絕唱,都說這樣的情義,五百年也難遇一樁。
顧雲舟今日特意換了一身簇新的玄青長袍,冠上綴了顆明珠,人模人樣地立在臺側,含笑看著臺下烏壓壓的人頭。他伸手要茶,指節卻微微發抖——茶盞在他手裡晃了三晃,才穩穩落到桌上。
“老爺今日氣色極好。”管事湊上來奉承。
顧雲舟“嗯”了一聲,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後臺掃去。那裡站著一個他最不想見的人——陳嵐。
三日來,他搜遍了夜雨樓,也沒能找到那冊被他藏在暗格裡的遺稿。那丫頭像水裡的魚,抓不住,摸不著,卻偏偏不肯走。他曾想趁夜做了她,可每回他靠近,那陣該死的唱腔便如影隨形,纏得他後脊發涼。他只好先按下殺心,等她自投羅網。
“去,”顧雲舟壓低聲音對管事道,“叫沈曼盯緊她,別讓她在首演上生事。”
管事應聲去了。顧雲舟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氣,抬腳上臺。
鑼鼓“咚”地一聲響,滿堂掌聲雷動。
“諸位!”顧雲舟拱手,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今日這折《啞夜》,是在下亡妻林晚的遺作。晚晚五年前紅顏薄命,在下這五年來,日日焚香,夜夜謄稿,只想把她留下的字,一個字一個字,替她唱給天下人聽——”
他掏出帕子,拭了拭眼角。臺下有人動容,有人嘆“痴情如此,夫復何求”。
“只是,”顧雲舟話鋒一轉,聲音又亮了些,“這遺稿前些日子竟被人偷了去。在下原以為再尋不回,誰知——”他忽然拔高聲音,“偷稿之人,今夜就在臺下!”
滿堂“嗡”地一聲炸開,人人交頭接耳。
顧雲舟眼中閃過一絲狠色,一字一句道:“那賊人,便是從前在我班中打雜的丫頭,陳嵐!她偷了晚晚的遺稿,還想誣陷於我。今日,我便當著諸位鄉賢的面,與她當面對質,請諸位做個見證!”
他話音剛落,滿堂的目光,齊刷刷落向臺側。
陳嵐就站在那裡。
她今日沒有穿打雜的粗布衫,而是換了一身素淨的白衣,烏髮只用一根木簪彆著,安安靜靜的,像一株立在燈下的白梅。滿堂的喧譁聲,在她開口的一瞬,忽然靜了下來。
“顧班主說,《啞夜》是你的亡妻遺作。”陳嵐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那我倒要請教班主——這遺稿的最後一頁,寫的是什麼?”
顧雲舟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我……我當然記得。”他飛快地介面,“是“你也來了。他是下一個。”——晚晚寫給我的,是她預感到自己命不久矣。”
“是麼。”陳嵐笑了,慢慢地,從懷裡取出一冊泛黃的手稿,高高舉起,“那這字跡,班主可認得?”
滿堂的目光,聚在那冊手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