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的鑼鼓響到第三遍時，陳嵐端著一壺新沏的碧螺春，從後廚的窄門裡閃了出來。
堂上絲竹喧天，名伶們水袖翻飛，看客們叫好聲一浪高過一浪。今日是顧雲舟的《長夜無眠》連演三十場的慶功宴，滿座的鄉紳權貴，連知府夫人都遣了人來送花籃。而此刻立在戲臺正中央、被滿場喝彩淹沒了的那個人——是她寫的。
三百個夜晚。油燈燒乾了七盞，她咳了整整兩個月的血。
每一句唱詞，她閉著眼都能背出來。
她低著頭，穿過滿堂燈火走向主桌。托盤上的茶杯在微微發顫，不是怕，是累——她從酉時一首站到戌時，腿己經僵了。
就在她彎腰要替顧雲舟斟茶時，右手腕忽然被人猛地一拽。
整壺滾水潑了出去，潑在顧雲舟腳邊的青磚上，濺起一朵水花。滾燙的水珠飛上她的虎口，皮肉瞬間紅了一片，像被烙鐵燙了。
堂上霎時一靜，隨即鬨然。
“沒長眼的東西！”“哪個院子裡的笨丫頭？”“夜雨樓連端茶的人都教不會？”
沈曼坐在三桌之外，用團扇半掩著面，笑得花枝亂顫。她的目光從扇骨上方飄過來，像一根針，細細地扎。
顧雲舟沒有惱。他甚至沒有去看腳邊的水漬，而是緩緩站起身，走到陳嵐面前，用兩根手指抬起她的下巴。他的指腹帶著酒氣和檀香，聲音卻柔得滴水：“阿嵐，三年了，怎麼還是毛手毛腳的？”
這句話說得極輕，輕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見。可陳嵐覺得，每一個字都像釘子，往她太陽穴裡敲。
三年前。他站在她家院門外，叩了三遍門，說要請江南第一才女出山。那時候他眼睛裡有光，說：“阿嵐，你的字值千金，不該只留在閨閣裡。”
她信了。
如今她的字掛在夜雨樓後堂的“名家墨寶”牆上，落款卻是顧雲舟。
她垂下眼，把打翻的茶壺和碎瓷一片片拾起來。指甲劃破了，血珠沁出來，她拿袖子擦了，繼續拾。有人在桌邊笑：“這丫頭倒是勤快。”另一人說：“勤快有什麼用，蠢就是蠢。”
管事的走過來，一腳踢開她面前的一塊碎瓷：“別在這丟人了，滾回後頭去！”
她站起來，膝蓋“嘎”地響了一聲。
路過那面新砌的“恩主題名牆”時，她停了半步。牆上三個鎏金大字——顧雲舟——在燭光下亮得刺眼。她伸手摸了摸腰間的內袋，裡面塞著一張折了又折的紙。那是一份告假書，寫了三年，每個月重寫一遍，從未遞出去過。
她把紙往深處按了按，繼續往後廚走。
沒有人看見她的手在抖。
三更過後，宴席散了。夜雨樓前後院收拾了將近一個時辰，陳嵐被派去後庫清點酒罈。後庫在戲臺正下方，終年不見陽光，空氣裡一股子黴味混著陳年的酒糟氣，嗆得人嗓子發乾。
她一盞一盞地數，數到第七十三壇時，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是老周。
六十多歲的老管臺，佝僂著背，手裡拎著一盞銅燈。燈芯只有豆粒大，昏黃的光照著他臉上的褶子，像乾裂的河床。
“還沒歇？”老周問，嗓子像砂紙磨過木頭。
“還有三壇沒數完。”
老周沒接話，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忽然把銅燈擱在地上，從懷裡掏出一串黃銅鑰匙，塞進她手裡。鑰匙還帶著他的體溫，沉甸甸的，一共七把，其中一把磨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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