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後面的暗格很小，只容得下一隻桐木匣子。
陳嵐撥開磚縫的時候，指尖碰到的不是木頭，而是一層油布。油布裹得嚴實，邊角己經發黑髮脆，像被潮氣浸了很多年。她小心地揭開，裡面是兩樣東西——一疊手稿，一方舊帕。
手稿的封面上寫著兩個字：啞夜。筆跡纖細，墨色己褪成灰褐，但每一個字的筋骨都在。
她翻開第一頁。
“建安三年春，餘初遇顧生於桃渡。彼時桃花滿江，落英如雪……”
這是林晚的字。
七年前。
林晚認識顧雲舟的時候，江南的春雨正下一場接一場。她在城南一間茶樓裡說書，師父剛過世，她接手了師父的攤子，每天講一段《白蛇傳》，靠看客賞的銅板度日。
那天她說到“斷橋相會”，茶樓角落裡有個人鼓了掌。
掌聲很輕，但在滿堂嗑瓜子、聊閒天的嘈雜裡，顯得格外清。林晚尋聲看去，一個穿洗舊青衫的年輕人站起身，朝她拱了拱手。
散場後，他候在茶樓門口，雨水順著他的傘沿滴下來，在腳邊洇開一圈深色。
“姑娘，”他說，“你的書裡，有東西。”
林晚看了他一眼。那時的顧雲舟，眼睛裡有一種很乾淨的熱忱，像冬天的爐火，不旺，但暖。他說他有個戲班子，才五個人，窮得連戲服都是拿被面改的。但他想讓戲活過來，缺一個能把魂寫進唱詞裡的人。
“你願意試試嗎？”他問。
林晚那時剛埋了師父，懷裡只有半箱子舊書和一支磨禿的狼毫。她點了頭。
她以為，那是她這輩子最對的一個決定。
她錯了。
進班子之後，林晚寫的第一個本子叫《斷橋》，唱給碼頭的縴夫和船孃聽。縴夫聽了哭，船孃聽了笑，半個月後，班子從布棚子搬進了正經茶樓。
顧雲舟高興得買了一罈酒，拉著她在河邊的石階上坐到半夜。月光照著水面，波光一晃一晃的。他握著林晚的手說：“晚晚，等咱們唱紅了，戲單最上面一行，永遠是你的名字。”
林晚信了。
後來，班子越做越大。顧雲舟不再穿青衫，換上了綢緞袍子。他開始出入鄉紳府邸，開始有人叫他“顧班主”。他聽戲文的時候越來越少，回來的時候身上的酒氣越來越重。
林晚開始寫《啞夜》，是在一個特別冷的冬天。
她說不清為什麼要寫這個故事——一個才女被班主騙去寫戲，戲紅了，名是班主的，才女一個個“意外”死去。她寫到第三折時，手忽然抖得厲害，筆尖戳穿了宣紙。
她停下來，盯著那團墨漬看了很久。
稿子寫完後，她謄了一份給顧雲舟。顧雲舟翻了三頁，猛地站起來：“好！晚晚，這戲能紅！一定能紅！”
《啞夜》首演那夜，茶樓外頭的巷子都堵住了人。唱到“燈花落處是故人”時，滿場寂靜，只有臺上水袖的聲音，沙沙的，像秋風過葉。散場後，看客們堵在後臺門口不走，要見“寫戲的先生”。
顧雲舟出去了。他站在臺階上，拱手，微笑，說：“正是在下親筆，寫了三年，改了七稿。”
林晚站在簾子後面，手裡端著一盞己經涼透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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