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亭，”他嘆了口氣，語氣裡竟帶著一絲惋惜，“你看看你，瘦成什麼樣了。早知如此，何必跑呢？你在這兒住著，吃穿不愁，寫寫戲，日子不是很好嗎？”
方亭沒有說話。他站在沈曼身後，渾身發抖，可他抬起頭，看著蘇懷遠——那雙眼睛裡，七年來第一次，有了光。
“蘇懷遠，”他的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不是你的畜生。我是人。”
蘇懷遠的笑容頓了一下。隨即，他又笑了，那種笑裡帶了一絲冷意。
“人？”他說，“方亭，你寫的每一折戲，署的都是我的名。你七年來沒有見過太陽，沒有和任何人說過一句話。你——還是人嗎？”
方亭的臉色白了一瞬。但他沒有退。他攥緊了手裡的布包，指節發白。
“是。”他說，“我是人。人寫的字，不是你的。”
蘇懷遠不笑了。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打手說：“把人帶回來。”
打手們圍了上來。
就在這時——
“咚！咚！咚！”
鼓聲忽然變了。不再是方才那種沉穩的節奏，而是越來越急、越來越響——像暴雨砸在鼓面上，像千軍萬馬從遠處奔來。
是老周。
他在夜雨樓的戲臺上，用三十年沒碰的鼓槌，敲出了這輩子最響的一場鼓。鼓聲穿過地道，穿過牆壁，穿過整個夜空，震得鳳鳴班的窗欞都在抖。
打手們愣住了——那鼓聲太突然，太猛烈，像是整個夜雨樓都炸了。
就在他們分神的一瞬間，陳嵐動了。
她一把抓住方亭的手，拉著他往側門衝。沈曼在前面開路，撞開一個打手，三個人跌跌撞撞地衝出後門，跑進了夜色裡。
蘇懷遠沒有追。
他站在後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從冷笑，到陰沉，再到一種說不清的、像怒又不全是怒的東西。
馬貴湊上來，低聲說：“主人，追不追？”
蘇懷遠抬手製止了他。
他慢慢走到戲臺前，踩著臺階，一步一步地走了上去。他站在戲臺中央——那個方亭被關了七年的屋子正上方的位置——低下頭，看著空蕩蕩的臺下。
鼓聲己經停了。夜雨樓的方向，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蘇懷遠站在臺上，風從遠處吹過來，掀起他的大氅。火光在他身後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們以為扳倒了一個顧雲舟，就天下太平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夜色裡傳得很遠，像是在對誰說話，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像我這樣的人——”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江南多的是。”
夜風把這句話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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