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子時落的。
不是江南常見的那種綿軟細雨，而是急如擂鼓的暴雨，一道一道抽在夜雨樓的瓦簷上，彷彿有人拿鞭子抽天。
陳嵐沒睡。
她坐在二樓的書房裡，面前攤著方亭的口供抄本。燈火昏黃，照出她眼底的青黑。三天了，蘇懷遠出逃後杳無音訊，像一滴墨化進了大江裡。
太安靜了。
她太瞭解這種人。蘇懷遠不是那種抱頭鼠竄的角色。他能囚禁方亭七年而不露破綻，能把一整個戲班攥在掌心裡當提線木偶——這種人逃跑時說的最後一句話，絕不是認輸。
“像我這樣的人，江南多的是。”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笑。
那不是認輸的笑。是棋手暫時離開棋桌時，回頭看了一眼對手的笑。
他在看她會怎麼走下一步。
陳嵐放下筆，揉了揉眉心。窗外雷聲滾滾，雨腥味順著窗縫鑽進來，混著屋裡未散的墨香，攪得她胃裡發緊。
她聽見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
很輕，但很急。
是沈曼。
“嵐姐，官府來人了。”
沈曼站在門口，衣衫被雨水打溼了半邊，髮絲貼在臉頰上。她的臉色比外面的雨夜還白。
“幾個？”
“西個。領頭的帶了文書。說我們……”沈曼咬了咬唇，“說我們盜竊鳳鳴班戲稿，有人告到府衙了。”
陳嵐沒有意外。
她甚至笑了一下。
“預料之中。”她站起身，將桌上的口供抄本理了理，揣進袖中，“讓他們搜。”
“可是——”
“沈曼。”陳嵐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不高，卻沉得像石頭沉進水裡，“夜雨樓的每一本戲稿，都有底稿，有日期，有林晚的筆跡可查。他們搜不出東西來的。”
沈曼的呼吸急促了一些。她攥著門框，指節泛白。
“那方亭先生呢？他——”
“方亭是證人，不是贓物。”陳嵐走到門邊，腳步一頓，“去把他安頓好。別讓他下樓。”
樓下己經亮起了燈籠。
西個官差披著蓑衣站在大堂裡，雨水從他們的衣角往下淌，在青磚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水漬。領頭的中年男子手裡捏著一份文書，面容刻板，像廟裡泥塑的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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