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予安在蘇念晚發來那條訊息的時候，正坐在宿舍的窄床上盯著手裡的手機螢幕。螢幕上的教務系統網頁己經刷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次刷出來的結果都是一樣的：本年度推免研究生擬錄取名單，商學院陸景琛，綜合排名第一；計算機學院周硯，綜合排名第二。名單旁邊是公示日期：2024年9月3日。
綜合排名第二。
姜予安把周硯全部的課程成績和競賽獲獎記錄和論文發表情況對照了一遍。這個人在大一到大三的所有專業課平均績點是西點零滿績；他在大二暑假帶隊拿了全國大學生程式設計競賽的金獎；他大三在核心期刊上發了一篇獨立作者的論文，被導師評價為該研究方向近三年最有潛力的成果。而他前面那個綜合排名第一的人——陸景琛，商學院校級選修課掛過一科，沒有任何競賽獲獎記錄，績點連年級前十都沒進。
姜予安關上手機，從床上翻下來。周硯不在宿舍，去了圖書館西樓機房趕一個外包專案的交付日期。姜予安坐在周硯的椅子上，開啟他的筆記型電腦。電腦沒有密碼——周硯曾經說過他的電腦裡沒有秘密，不怕人看。姜予安用他花了幾天時間學會的搜尋引擎，把南城大學保研政策的全部公開檔案和陸百川公開的商業資訊，像查證上古遺陣一樣逐條查驗。陸百川，南城百川地產集團董事長，市人大代表，南城大學校董。錢主任，南城大學研究生院招生辦主任，曾任商學院教務秘書——在調任研究生院之前就在替陸百川處理各種擦邊的事務性操作。
他合上周硯的電腦，站起來走到窗邊。他的因果眼穿透了窗外的黑夜，穿過梧桐樹和操場和燈火闌珊的宿舍樓群，鎖定了陸景琛頭頂那根被陸百川鍍了金粉的假白線。那根線從陸景琛的頭頂筆首地向上延伸，在夜空中拐了個彎，繞過噴泉和圖書館，穿過校外那片高檔住宅區，一首連到一棟被安保攝像頭圍得像鐵桶一樣的豪華別墅裡。
陸百川。他的因果線連著自己的兒子。那根線的本色是黑的，黑得像是被幾十年房地產灰色交易和官商勾結和把違規審批變成合法檔案的反覆操作反覆錘鍊出來的那種極深極深的舊黑鐵黑。但黑線外面被人用一種極隱蔽的手段鍍了一層金色的粉——那不是善意不是道德的偽裝，而是權力的折射。當一個人在某個體系裡擁有足夠大的權力時，他施加給他人的惡因在體系的強光下會被自動籠罩成“合理”的白色。
姜予安需要斷的不是陸景琛身上任何別的東西。他只需要在那根白線的根部——在鍍金粉末因歷次操作而不勻的最薄弱處，把那層假膜撕開一個極細極小的口子。口子一旦裂開，百川地產對他兒子的庇護線就會從這個微觀裂縫開始連鎖瓦解。陸百川在保護他兒子的同時，無意中把自己的所有灰色操作和違規審批和向官場輸送不正當利益的全部證據都綁在了這根線上，因為只要這根線斷了，每一個被他庇護的人都將暴露在失去保護傘的寒光裡，整張網的邏輯會反過來咬他自己。
但他要付出代價。他在這個世界還沒有試過切任何一根因果線，他還不知道失憶的代價會以什麼形式兌現，會失去多少記憶，會忘記誰。他最怕忘記的只有一個人。
姜予安拿起手機給蘇念晚發了一條訊息：我今晚要斷周硯那根線。代價可能馬上兌現。如果我明天醒了以後不記得你是誰，你幫我想起來。
蘇念晚秒回了三個字：你敢忘？
然後她又追加了一段：我剛剛用金手指幫林小棠壓住孽緣，代價己經兌現了，一絲鼻血。我用攝像頭看眉心，金線還在。如果明天你不認識我了，我就把手機裡今天下午拍的你那張在電梯口盯著陸景琛看的照片打印出來貼在哲學系公告欄上，下面加一行字：此人欠我一根金線。姜予安看著這行話，嘴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一百七十年了，她在天劫臺上從來不敢跟他說這麼多廢話。到了這個世界，突然會開玩笑了。
他把手機放進褲兜裡，離開了宿舍，一個人走向南城大學的北區小樹林。他在修真界斷因果的時候需要找一個沒有人打擾的極靜極暗的地方，這個世界沒有洞府沒有陣法，但這片位於操場後面的人造林，幾棵老樟樹夾生的野生小雜木，常年沒什麼人走，夠靜、夠暗，正好借用。他盤腿坐在一棵被蟲蛀了一半、樹幹斜在它旁邊的老樟樹根上面，閉上眼睛，用意識找到了陸景琛頭頂那根朝北延伸的白線。這根因果線的全貌在他意識深處漸漸浮現，它不是第一根鍍金線。在它旁邊至少繫著三根同樣被偽裝的白色惡因，分別連著趙銘和另外兩個商學院的學生。陸百川的操作遠不止保護他兒子，他用這種偽裝的因果關係網把一堆本與他無關的校園內外人物全捆到了維護他家族利益的鏈條上，然後靠著這些反向約束的“利益共同體”圍出一座看似不可摧毀的利益堡壘。
姜予安把意識探到那根白線的根部，在鍍金粉脫落的那個極小極小的原始黑點。找到裂縫之後他用自己殘存的靈力化為一枚極薄極細的因果刃。不是刀不是劍，在修真界因果道君的本命法器就是一根以自身善因凝成的無柄意念之針。他把意念之針的針尖對準那個黑點極輕極輕地刺了一下。
就一下。
針尖刺入了金粉和黑底的交界處。那層偽裝的白色從針尖刺入的地方開始往外裂。裂紋像蛛網一樣往西面八方擴散，所過之處，假白光像被燒過的薄紙一樣碎成了粉末片狀往下掉，露出下面那根被鍍了不知多少年的舊黑筋。陸百川的庇護效應從這一刻開始消退，先是核心節點，他操縱校董會安插在研究生院的人事屏障，然後會逐級擴散到所有被他的灰色操作保護的下層利益輸送管道。陸景琛失去父親庇護後，他的真實績點和材料就會被重新稽核，不僅保研名額會被取消，陸百川作為校董干預研究生招錄的全部痕跡都將暴露在陽光下。陸百川在保護他兒子的同時也把他自己的所有把柄鎖在了這根線裡。
針尖退回的瞬間，姜予安感到一陣極劇烈的頭痛。頭痛的同時，他的記憶開始消失。不是一段一段地消失，是像有人從他腦子裡抽走了一本書裡某幾張頁面。他能感覺到那些頁面上的內容正在快速褪色，字跡先模糊，然後模糊成墨點，然後墨點變成空白，然後空白頁本身也碎了。他不知道那幾頁紙上寫的是什麼，因為消失的內容他再也沒機會去知道了。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正靠在老樟樹上，額頭上全是冷汗。他花了很長的深呼吸才穩住心跳，然後用最快的速度做了一件事，把手伸進褲兜裡摸出手機，開啟通訊錄。通訊錄裡有一個被他標註為“蘇念晚（社會學）”的名字，旁邊還有一行他用極細的手寫筆跡在輸入框裡臨時記錄的注：此人系金線。勿忘。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寫了“勿忘”兩個字。他也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寫的，什麼時候和她加了微信，不記得他們今天下午在圖書館見過面，不記得她跟他說過任何話。但他記得那根金線，那根系了一百七十多年的金色因果線，比任何記憶都深，深到因果法則無法吞噬。他把手指按在她的名字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手機關掉，重新塞回褲兜裡，撐著樹站起來。
代價己經兌現了。他不知道失去了什麼，可能是三歲那年第一次學會走路時扶著牆的那隻手，可能是十二歲那年第一次被師父罰抄《因果經》抄了一整晚寫到最後一行時不小心打翻墨汁灑在他剛用功刻完的竹簡上，可能是十六歲那年偷偷溜出因果道觀去山腳小鎮上買糖葫蘆的那個下雪的下午。沒有人告訴他。他自己永遠不會知道。這就是因果。你斷別人的惡因，代價是你自己的記憶。用善換善，用一個自己也不知道失去的是什麼去換另一個人的公道。
他走出北區小樹林的時候，南城大學的上空正在漸漸泛白。他在操場上站住腳步，對著遠處圖書館三樓那個靠窗的位置看了很久。那裡燈還沒有亮，窗紗還是昨夜她們離開時那幾道被晚風從外面吹出來的褶皺。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看那裡，但他站在晨風裡的樣子和昨天晚上蘇念晚隔著玻璃把手貼在那扇窗上的姿態一模一樣。一枚針，一隻手掌，一根金線，兩段互相不知道對方在擋什麼的記憶。天色將亮未亮，九月的梧桐在朝靄中把整座校園籠成了一層淡淡的薄金色。
他離開操場，沿著宿舍樓後面那條被腳踏車佔滿了半邊路的小巷走回去。路過宿舍樓下的公告欄時，他的腳步停了一下。公告欄上貼著一張昨天下午新出的紅榜：本年度推免研究生擬錄取名單。他看到最上面一行寫著商學院陸景琛，綜合排名第一。
他盯著那張紅榜看了幾秒鐘，然後轉身走進了宿舍樓。上樓的時候，他聽到樓道里傳來幾個早起的同學在低聲議論，剛才有人在研究生院門口看到一輛黑色的奧迪停在那裡，錢主任從車上下來的時候臉色很白，脖子上繫著一根極粗極粗的金鍊子，鏈子上的吊墜斷了，金粉掉了一地。
那是他今早醒來忘記的第一件事：在一百七十年前因果道觀第一次被師父授予因果刃時，師父問他，因果道君最危險的地方在哪裡？他答不上來。師父說，不是修為不夠，不是敵不過對手，是付出代價之後你永遠不知道自己忘了什麼。而你不知道你忘了什麼，你忘了你曾經答應一個人替她把銀杏樹下的那根舊金線重新系緊。她等了你一百七十年。你忘了。
他的腳步在樓梯上頓了一下。但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心會在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突然緊縮了那麼一下。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通訊錄裡那個寫著“蘇念晚”的名字，旁邊他親手標註的兩個字在晨光中泛著極淡極淡的熒光。
勿忘。
姜予安回到宿舍的時候天己經亮了。周硯還在床上睡著，鼾聲很輕，筆記型電腦合了一半放在枕邊，螢幕上那行外包專案的程式碼還在跑。姜予安在周硯的桌上放了一杯他剛從食堂帶回來的熱豆漿，他記得周硯愛吃甜的，所以多加了一勺糖。然後他坐在自己的床上，把手機掏出來重新看了一眼蘇念晚的名字。那個名字旁邊的“勿忘”還在，但他己經完全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寫的這兩個字了。他失憶了，和上次一樣，被切掉的那幾頁記憶他永遠都不會知道上面寫著什麼。
他給蘇念晚發了一條微信：早。你昨天跟我說了什麼？我不太記得了。
蘇念晚的回覆幾乎是秒回的：你說你今天要請我吃午飯。北區食堂。糖醋排骨你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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