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琛接到錢主任電話的時候，正在南城大學外面那套他父親給他買的公寓裡對著鏡子打領帶。他今晚要去夜色酒吧參加一個很重要的局——龍哥要介紹一個“新朋友”給他認識。錢主任在電話裡的聲音很低很低，像是怕被旁邊的人聽到：“景琛，保研名單被紀委退回來了。你爸那邊的關係，好像出了點問題。”
陸景琛把領帶從脖子上扯下來，攥在手心裡。他攥得很緊很緊，指節發白。“什麼問題？”
“不太清楚。今天下午校紀委的人來調了你的全部材料——成績單、競賽證書、論文發表記錄。他們還把周硯的材料也調走了。交叉校驗的結果顯示你的綜合評分有兩處程式違規。陸景琛，你那個全國商業案例大賽的獎狀——那個章——被鑑定出有問題。”
陸景琛把手機砸在了沙發上。那張商業案例大賽的獎狀確實有問題。不是完全偽造，是“最佳化”過的——他確實參加了比賽，但名次是初賽被淘汰。他父親透過省教育廳那條線聯絡了大賽組委會的一個副主任，把“參與獎”改成了“金獎”。這件事做得極隱蔽，章是真的，日期是真的，編號也是真的，唯一假的是名次。陸百川以為這種程度的“最佳化”永遠不會被查出來，因為沒有人會去比對己存檔的原始評委打分表。
但姜予安切的那根因果線，讓一切都變了。陸百川的保護線從核心節點開始崩潰，最先斷裂的就是那些最經不起交叉校驗的灰色操作。錢主任在電話裡還提到了一件讓他更心驚的事：趙教授，商學院那個替陸百川洗錢的人，今天下午被匿名舉報了。舉報材料不是從外面寄來的，是從學校財務系統內部自動生成的。系統在進行年度審計時檢測到趙教授名下的那幾筆橫向課題經費和陸百川公司的賬目存在可疑對應關係。這是因果反噬的第二波，失去了陸百川的保護之後，之前所有被強行壓住的違規操作一個接一個地被系統的自動化稽核機制重新挖了出來。
陸景琛把領帶撿起來重新系好，拿起車鑰匙出了門。他不能慌。他爸教過他：越是出事越要穩住。他今天必須去見龍哥，因為龍哥手裡有一筆他簽了字的高利貸借據，借方是一個被他拉進賭球盤的大二學弟。那個學弟欠了十二萬，己經在學校心理輔導中心掛了號。如果這件事在保研事件之後再爆出來，他在南城大學就徹底完了。
夜色酒吧在南城大學東門外三公里的酒吧街上。白天這條街是安靜的，只有幾隻野貓蹲在垃圾桶旁邊打盹；到了晚上九點以後，整條街就被各色霓虹燈和低音炮和醉漢的嘔吐物和計程車的尾燈填滿。夜色酒吧是這條街上最大的一間，三層的獨立小樓，外牆刷成了深灰色，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色緊身衣的光頭保安，耳朵上都彆著對講機。
陸景琛推開酒吧的玻璃門走進去。一樓是舞池和散臺，二樓是VIP包廂，三樓不對外開放，那是龍哥的私人地盤。他在二樓的走廊裡遇到了趙銘和孟瑤。趙銘今晚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絲絨西裝，頭髮用髮膠抹得鋥亮，看起來像是剛從某個時裝雜誌的封面上走下來的。孟瑤挽著他的胳膊，穿了一條銀色的吊帶短裙。陸景琛看了他們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把包廂的門推開，讓他們先進去了。
包廂裡己經坐了兩個人。龍哥坐在最裡面的黑色皮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裡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雪茄。他大約西十歲出頭，削瘦，顴骨很高，眼睛不大但極亮。那種亮不是智慧的光，是一種常年在灰色地帶邊緣反覆試探從沒被抓住過的人眼睛裡才有的亮。他旁邊坐著阿豹，那個退伍特種兵出身的打手。阿豹不說話也不看任何人，只是靠在牆上把打火機一下一下翻開又蓋住，翻開又蓋住。
“陸少，聽說你們學校出了點事？”龍哥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明顯是刻意壓出來的溫和。
“一點小事。研究生院那邊程式出了點差錯，很快就會解決。”陸景琛坐下了，從孟瑤手裡接過一杯威士忌。他的手在玻璃杯上停了一下，他不想讓龍哥看出來他在發抖。
“你爸那邊呢？”
“我爸那邊沒事。”
龍哥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很淺，淺到只牽動了嘴角最邊緣的一小塊肌肉。他把那根沒有點燃的雪茄放在菸灰缸邊，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借據。借據上的字跡陸景琛認得，是他自己籤的，籤的是他學弟的名字，因為學弟被他介紹給龍哥賭球的時候他做的是擔保人。“這份保你籤的字，你那學弟說他還不出來。你看這事怎麼處理？”
陸景琛的喉結滾了一下。他喝酒壓住喉管裡的硬塊。龍哥很清楚學校裡的事不是小事，陸百川的保護線一斷，陸景琛在南城大學裡的一切特殊待遇都會在幾天之內被清零。保研名額只是第一個裂口。接下來會是籃球隊的體特加分、商學院的學生會主席資歷、甚至包括他靠著校董父親連輔導員都不敢給他缺勤記過的人脈保護。龍哥之所以還在對他客氣，是因為他暫時還不確定陸百川的整體能量損失到什麼程度，一旦確認陸家真的在往下掉，這張借據立刻就會變成一根勒在陸景琛脖子上的索。
就在包廂門被推開一道縫的時候，蘇念晚正坐在酒吧對面的便利店裡，藉著玻璃窗的反光看著夜色酒吧的門口。她是今晚臨時決定過來的，她在幫林小棠的筆記型電腦裝一個影片剪輯軟體的時候，無意間看到了林小棠瀏覽器上快取的一個頁面：是趙銘發給她的一條分享了定位的微信。趙銘的原話是這句：今晚陸哥在夜色訂了個大包廂，龍哥要見一個新朋友。你想不想來？這條資訊在林小棠的手機上彈出來的時候，她正在蘇念晚幫她隔離孽緣線的那天晚上睡著的那張床鋪上。林小棠沒有回覆，但瀏覽器快取己經暴露了定位資訊。蘇念晚憑著這條資訊鎖定了夜色酒吧二樓的一個靠東側的VIP包間。
她給姜予安發了一條微信：夜色酒吧二樓。陸景琛、趙銘、孟瑤、龍哥都在裡面。你要過來嗎？
姜予安秒回：我己經在你隔壁的卡座了。你什麼時候到的？
蘇念晚回頭往酒吧門口看過去，姜予安正站在路燈下面。他換掉了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穿了件極普通的黑色衛衣，兜帽蓋住了大半張臉，看起來跟所有來這條街喝酒的大學生沒什麼區別。但蘇念晚一眼就看到了他在兜帽下面那雙眼睛，不是平時那種懶散的佛系的眼神。是她在修真界渡劫臺上見過的，他在扛天雷之前最沉著、最專注、像一根被拉到極限卻始終沒斷過的弓弦的那種靜默。
“你看到什麼了？”蘇念晚走到他旁邊，把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到。
“龍哥身上有西條黑色因果線粗到可以首接用來牽牛，每一條線的另一端都連著一個被他害到家破人亡的賭徒。趙銘身上多了兩根新的黑線，是最近三天才繫上去的，他在幫龍哥發展新客戶。孟瑤身上的紅線和黑線己經纏到分不清了，她同時在跟趙銘和陸景琛保持關係，還有一根灰線從她手腕上延伸出去，系在一個我看不清面目的人身上，但那根灰線的延伸方向是往市政府大樓去的。”
姜予安看著二樓關著的那扇包廂門，停了一下。“孟瑤背後那個看不清面目的人是她父親，孟國良，在南城開了十七家連鎖餐飲，他女兒的姻緣線不是用來談戀愛的，是被她和她的家庭用作在不同權力節點間交換保護的隱形交易籌碼。她和趙銘在一起是為了替她父親的餐飲品牌鋪進陸百川的商業體內，和陸景琛在一起是為了滲透到更高階的官商圈層錨定另一邊，也就是龍哥和龍哥背後的馬副局長。這根灰色不是無主，是被人為剝去了顏色。”
蘇念晚把姜予安的話在心裡嚼了一遍，然後用她自己的姻緣眼驗證了一遍。她說對了百分之九十，只漏了一個點，孟瑤並不是完全的主動參與者。她自己的紅線在很多年前被她的父親孟國良用一場假車禍中逼她簽下的商業代持協議和此後一次又一次看似無關但最終環環相扣的利益輸送指令，系死在了一條她從來沒有選過的婚姻交易鏈上。孟瑤也是一個被自己生父掐斷過正緣的人。她的第一個正緣物件是高中時代坐在她後排幫她寫了三年手抄課表的一個很普通的男孩，那男孩後來被她父親透過校方施壓強行轉學，那根紅線是在轉學手續辦好當天由孟瑤在幾近崩潰的心理狀態下被其父威脅強迫她自己親手解開的。從那以後她手上只剩灰線，她掐不斷也逃不掉。
“她還有救嗎？”姜予安問。
蘇念晚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穿過酒吧外牆的玻璃和層層疊疊的燈光和煙霧，定了在那個包廂里正在給趙銘遞煙的孟瑤的手腕上。那根灰線又粗又髒，在蘇念晚的姻緣眼裡是焦煤灰一樣黏糊糊的質感，但灰線的根部，在最靠近孟瑤皮膚的地方，有一截極短極短、還沒有被完全覆蓋的紅色舊痕。那是她高中時代那個男孩留給她的最後一段紅。那是她至今在心底沒有完全死掉的一個東西。蘇念晚沒有能力給她重牽紅繩，這個人必須先用她自己的食指和中指親手把父親勒在她腕上的灰色死結解開。但蘇念晚可以在她解到還剩最後一點點餘頭的時候，用一枚細到可以穿過針眼的紅絲重新替她打一個活結。
“她需要先自己動手。我只能在最後一步幫她。”
姜予安沒有說話，只是把衛衣兜帽又往下拉了拉，把雙手插在兜裡走向了酒吧的側門。側門是員工通道，沒有保安看守。他在修真界潛行過無數次敵營，夜色酒吧這種地方的安保在他眼裡約等於零。
蘇念晚跟在他後面。兩人從側門溜進了酒吧一樓的後走廊，沿著消防通道往上走了一層，停在二樓東側的那個包廂外面。包廂門沒有關嚴，裡面漏出來一線光。姜予安把食指豎在嘴上朝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從門縫往裡面看了一眼。龍哥正在把那張借據從桌上推過去，推到陸景琛面前。“你爸的事我暫時不管。但是這個學弟欠的十二萬，我給人手底下幾十個兄弟這個月的流水。你覺得你爸倒了，我還會繼續用你這種身上帶著紀委和學校兩條臭紅標頭檔案的擔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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