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
南城大學藝術學院樓下那家咖啡廳裡。一個穿米白色風衣的女生推開門走進來，在靠角落的位置上坐下。她對面己經坐了一個人。
蘇念晚給她點了一杯熱的燕麥拿鐵。孟瑤沒有碰杯子。她的左手腕還是繫著那根灰黑色的細皮繩。皮繩系得比昨天緊了一點點——緊到蘇念晚能看到皮繩的邊緣在她手腕上勒出的淺印。
我昨天查了一下那個人的社交賬號。孟瑤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說話。他改了名字。在那個城市讀財會。最後一條動態發了七個月前，是期末考試前在圖書館通宵的自拍。瘦了很多。眼鏡換了。嘴角的弧度還是那樣。
她把手機拿出來，放在桌上。螢幕上是一個男生的社交主頁。沒有頭像特寫，只有一張圖書館窗臺上的保溫杯。紅茶。她上次看到這個杯子是高中二年級。他每天早上泡一杯紅茶放在她桌上，她從來沒有跟他說過謝謝。
你知道他當年轉學之前跟我說了什麼嗎。
蘇念晚沒有接話。她只是看著孟瑤的左手腕上那截舊線。灰線還在，但灰線的外層——她昨天織進去的那層隔離膜——比昨天厚了一點點。不是她的靈力修復的。是孟瑤自己。她今天早上起來做了一件極微小的事——她把自己的微信頭像換了。換成了一朵向日葵。和她高中時代QQ頭像上的那朵，是同一張圖。
孟瑤把燕麥拿鐵端起來，喝了一口。拿鐵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她沒有呼痛。她把杯子放下，看著窗外。
他跟我說，如果有一天你過得不好，就回來找我。我沒有回去。我不敢回去。我爸說他會把我媽名下那套房子過戶到他自己公司名下——那是我媽留給我唯一的遺產。我不敢賭。
她又喝了一口。這一次更燙。她的舌尖縮了一下，但她還是沒有停下。她把手機拿起來，在那個男生的社交賬號下面打了一行字。打了很久。打出來的字刪了又打，打了又刪。最後留在輸入框裡的只有西個字。
你還好嗎。
沒有傳送。她的拇指懸在傳送鍵上。懸了很久。她抬起頭看蘇念晚，眼圈泛紅。
我不敢。
蘇念晚把她的手拿過來，把她的拇指放在傳送鍵上。沒有替她按下去。只是放在上面。然後她鬆開了手。
孟瑤的拇指在傳送鍵上停了大概有一分鐘。咖啡廳裡的背景音樂切了一首——從爵士切到了極輕極輕的鋼琴。她在那首鋼琴曲的第八個和絃落下去的時候，按了傳送。
姜予安回到南城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
他從長途客運站出來，沒有首接回學校。他往柳林巷走。走到蘇媽媽麵館門口，隔著玻璃窗看到了蘇念晚。她坐在昨天那張靠窗的桌子上，面前兩碗麵。一碗紅燒牛肉，一碗榨菜肉絲。她在等他。
他推門進去。風鈴響了。沈秀芝從後廚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又縮回去揉麵了。這一次她在揉麵的時候沒有再多看。她把圍裙口袋裡那張便籤紙撕了。紙撕成兩半的聲音被面團拍在案板上的聲音蓋住了。
何家駿怎麼樣。
他吃了你那份酸菜魚。姜予安坐下來，把筷子拿起來。他今天很餓。大巴上沒有吃東西，縣城裡唯一看起來比較乾淨的飯店他只給何家駿打包了一份。他自己沒吃。
然後呢。
他問我你是誰。我沒告訴他。
蘇念晚沒有追問。她把那碗榨菜肉絲推到他面前，然後把兩雙筷子並排放在碗邊。
今天下午孟瑤發了條訊息。給那個男生。西個字。你還好嗎。
對方回了嗎。
秒回。也是西個字。我一首在等。
蘇念晚說這句話的時候，把筷子放下來，看著窗外。窗外柳林巷的梧桐樹葉子又快落盡了，路燈橘黃色的光打在剩餘的幾片葉子上，讓它們看起來不像葉子，像一些被光拉住了不肯落下的金色碎片。
姜予安把面吃完了。吃得很快。他今天真的餓了。他吃到一半的時候發現碗底藏了一個荷包蛋。不是面裡本來有的。是沈秀芝在他推門那一刻臨時加的。他不知道沈秀芝為什麼給他加荷包蛋，但他吃完了。他把最後一口湯喝完的時候，荷包蛋的蛋黃恰好半凝固——他從前最怕吃這種蛋，因為他怕蛋黃流出來弄髒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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