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市中山區人民法院民事庭的傳票是周西上午送達的。
龍哥正在夜色酒吧三樓的辦公室裡吃一碗雲吞麵。雲吞是他手下從隔壁街老字號端來的，湯底很清，蔥花切得極細。他把傳票放在桌面上，用筷子撥開上面的蔥花，盯著傳票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原告：程遠航。案由：民間借貸合同效力確認之訴。
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雲吞麵的熱氣還在往上飄，但他己經沒有胃口了。他把阿豹叫進來，把傳票推過去。
下週二開庭。證據鏈準備好沒有。
好了。
附加條款的字號比對呢。
也好了。原件五號字，放大以後比對出來是印刷體仿宋。和借據正文的宋體不匹配。可以合理判斷是後期追加列印。
龍哥點了一下頭。阿豹說這句話的時候用的是他在部隊學到的彙報口吻——客觀、簡短、不帶任何個人情緒。但他把比對鑑定報告放在龍哥桌上的時候，他的右手虎口又跳了一下。這次跳得比上次重。重到他把手從報告上抽回來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極輕極輕地蹭了一下。蹭的痕跡在燈光下幾乎看不見。但他自己感覺到了。
阿豹。龍哥抬起眼睛看他。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沒有。
好。出去吧。
阿豹轉身走了。他走到辦公室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但他把手放在門把手上停了大概有兩秒。然後他把門拉開了走出去，把門關上的力度和往常一模一樣。
他不知道龍哥己經注意到了。龍哥在他關上門的下一秒做了兩件事。第一件，他把阿豹遞給他的那份比對鑑定報告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第二件，他給馬副局長髮了一條微信。
豹子最近不太對。庭上讓老周盯一下。
老周是龍哥的法律顧問——那個書法家協會的理事。同時也是一個可以在庭審過程中用各種合法手段影響法官自由心證的專業人士。
開庭那天，姜予安是早上八點到的法院。
中山區人民法院在南城市老城區的核心地段，一棟灰白色的五層建築，門口兩棵被修剪成球形的冬青。法院的大廳還比較安靜，只有幾個穿著律師袍的人在走廊裡疾步走。程遠航坐在民事庭外面的長椅上，穿了一件明顯是新買的白色襯衫，領口的扣子系得太緊了，勒得他喉結一首在上上下下地滾。
他把那件藍色衝鋒衣換掉了。他媽媽在電話裡跟他說出庭要穿得體面一點。他沒有西裝。這件白襯衫是他在縣城超市打了折以後買的，六十九塊錢。尺寸大了一號，因為他這兩個月又瘦了。
姜予安在他旁邊坐下來，把一個塑膠袋遞給他。塑膠袋裡是一杯熱豆漿。
吃早飯了嗎。
吃不下。
把豆漿喝了。法官不聽餓肚子的人說話。
程遠航把豆漿接過去。他的手在抖。不是冷。南城十月的早晨氣溫還有十七八度。是緊張。他從來沒有進過法院。他這輩子去過的最嚴肅的場合就是高考考場。高考那天他也沒有這麼緊張，因為高考是他準備了三年的。這場官司他從決定立案到開庭只用了不到一週。
他把豆漿喝了一口。豆漿是甜的。姜予安記得多加了一勺糖。和那天給周硯買的那杯一樣。程遠航不知道這個細節。但甜豆漿從他的喉嚨一首暖到胃裡，他的手抖得輕了一點。
旁聽席上坐了不到十個人。有一個穿深藍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坐在最後一排靠角落的位置，戴著口罩和棒球帽。程遠航不認識他。姜予安看了他一眼，記住了他那根從鎖骨往下延伸的黑線——連著龍哥。
法槌敲響。審判長宣佈開庭。
龍哥沒有親自出庭。他派了一個律師——周律師，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看起來像一個退休大學教授的中年人。他的聲音極溫，每一個字的速度都控制得恰到好處，給人一種他說的話自帶權威的錯覺。他上來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反駁程遠航的起訴，而是提交了一份反證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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