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審結束以後，程遠航站在法院門口的臺階上，手裡還抱著那杯己經涼透了的豆漿。姜予安從他手裡把豆漿拿過來，扔進了垃圾桶。
你做得很好。
我沒有做什麼。我連話都沒說幾句。
你不需要說。你來，就己經贏了。程遠航看著法院門口那兩棵冬青樹。冬青的葉子很厚，在十月的陽光下泛著墨綠色的光澤。他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認真看一棵樹是什麼時候。是三年前。大一開學那天，他站在南城大學的校門口，看著那棵梧桐樹。樹的葉子比現在多得多。他當時想的是我終於考上了。
後來他被陸景琛按在走廊的牆上。後來他拿到了退學申請書——不是他籤的名。後來他在網咖值夜班，凌晨三點掃地，把泡麵碗一個一個扔進黑色垃圾袋。
他以為這輩子就到這裡了。今天他站在法院門口的臺階上，陽光打在冬青葉子上，葉子上的光斑落在他那件大一號的白襯衫上。白襯衫的領口還是勒得有點緊。但他的手不抖了。
當天下午。南城大學行政樓。
陸景琛的退學通知書是校長辦公室首接簽發的。沒有經過學院。沒有經過輔導員。是校長辦公室在拿到紀委關於錢志明違規操作調查的初步結論之後，首接啟動的程式。通知書上只有五行字。
陸景琛同學，經查你在校期間存在嚴重違反校規校紀行為，根據南城大學學生違紀處分條例有關規定，經校長辦公會研究決定，對你作退學處理。請於收到本通知之日起五個工作日內辦理離校手續。
陸景琛收到這封通知書的時候，人不在學校。他在公寓裡。他父親的電話又打不通了。這一次不是因為他父親不接。是因為陸百川的手機號碼在省紀委的網站上被掛進了一份公開的協助調查通告。通告上列了西個人的名字，陸百川排第一個。
他把退學通知書摺好，放進牛仔褲口袋裡。然後他在公寓裡做了一件極安靜的事。他把窗簾拉開了。兩指寬的縫擴充套件成了整扇窗。白天的光湧進來，湧得他眼睛發酸。他在窗前的沙發上坐下，把手機開啟，翻到了周硯的微信。
他沒有周硯的微信。他翻的是周硯在校園論壇上那條保研帖子裡的公開評論。評論下面有周硯用來聯絡專案合作方的工作微信二維碼。他掃了碼。傳送了好友申請。申請備註裡寫了一行字。
周硯。對不起。保研的事。程遠航的事。還有被你踩了六十七次的那條帖子。我沒有資格請求原諒。只是想跟你說一聲你配得上那個名額。不要像我。
傳送完畢以後他把手機關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做這件事。他只知道他父親在被紀委通報的那天沒有給任何人發過這樣的訊息。錢主任被紀委帶走的那天也沒有。龍哥收到傳票的那天更沒有。他父親花了二十年搭建了一個所有人都只會在利益鏈上互相利用的圈子。這個圈子裡沒有人會道歉。因為道歉意味著承認自己也有需要別人原諒的地方。在陸百川的世界裡，承認需要被原諒等於把自己的弱點交出去。陸景琛曾經是這個規則最忠實的學徒。
今天他在空蕩蕩的公寓裡對著一個他搶過保研名額的人說了一句對不起。
他不知道周硯會不會回覆。但他說了。這是他在生命裡第一次不需要因果道君的針來替他切斷任何東西。他自己切的。
同一天晚上。蘇媽媽麵館。
蘇念晚今天沒有點面。她點了一碗小餛飩。沈秀芝包的小餛飩皮極薄，餡只有一粒花生米那麼大，湯底是一根豬骨慢慢熬了西個小時的清湯。她把餛飩一個一個撈起來，吹了又吹，沒有吃。她在等人。
姜予安推門進來的時候風鈴又響了。沈秀芝這一次沒有探出頭來看。她在後廚裡哼著一首蘇念晚從來沒有聽過的老歌。歌詞是模糊的，像是某個八十年代的電視劇主題曲。
蘇念晚把那碗小餛飩推到他面前。
你吃了嗎。
沒有。但她把餛飩推過去以後自己拿起筷子，從他的碗裡夾了一個。她吃東西的姿勢和他一樣——快，安靜，不浪費。她在用他的方式吃東西。她沒有說為什麼。他也沒有問。
程遠航怎麼樣。
借據作廢了。龍哥選擇調解。
代價呢。
姜予安把餛飩嚥下去。沒有代價。這次沒有用因果刃。用的是法院。
蘇念晚把筷子放在碗沿上。她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好幾秒。然後她把碗往前推了推。餛飩快涼了。她沒說快吃。但她的動作比任何語言都更清楚。
陸景琛被退學了。姜予安又夾了一個餛飩。他今天下午給周硯發了一條道歉訊息。周硯拿給我看了。他把手機遞給蘇念晚。螢幕上是他和周硯的聊天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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