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路長，站點多，想去雍和宮燒香，去北新橋啃滷煮，去北海划船，去什剎海看荷，全指望著它。
刷了月票，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起初放假時還不覺得怎麼想家，可真踏上了歸途，那股子急切勁兒卻壓不住。
恨不得車輪子飛起來，快些，再快些。
“地安門東站到了，下一站鑼鼓巷站，要下車的乘客請提前準備！”
這年頭的售票員，脾氣大多不怎麼樣。
報站帶著濃重的京片子，語速稍快點，外地旅客根本聽不清。
聽不懂也不敢吱聲，怕惹毛了他們，那張嘴皮子利索得很，能把你懟得啞口無言。
旁邊一位乘客一臉茫然：“同志，剛才報的是哪個站？”
陳衛東側過頭：“地安門東。”
“哎喲，是我該下！我這就下去！”
售票員眼皮都沒抬，冷嘲熱諷：“屁股上長釘子啦？這麼半天才動彈。
咋不早說，非要等車開走了再喊？”
那人尷尬地賠笑，灰溜溜地擠下車。
陳衛東搖搖頭，嘴角泛起一絲無奈的笑意。
剛來城裡時，他也看不慣這態度。
後來見識多了，也就麻木了。
供銷社裡售貨員無故打人，國營飯店裡食客嫌菜難吃被廚子拿菜刀追了三條街……這些破事兒見得多了，反而覺得這才是真實的人間煙火。
“鑼鼓巷站到了！”
陳衛東剛跨下公交車，衚衕口便炸開了鍋。
平板車軲轆碾過青磚，洋車鈴鐺亂響，驢拉板車的喘息聲混著人喊馬嘶，鬧鬨鬨的一大片。
他剛挨著第一個院落——那是街道辦兼居委會的地界，老遠就瞧見人群圍得嚴嚴實實，黑壓壓的一團。
湊近一瞅，好傢伙，一輛大卡車跟輛老式馬車撞了個滿懷。
馬車車廂裡裝的灰漿全潑了出來，順著車轍印子稀里嘩啦淌了一地。
趕車的是個年輕後生，說話那股衝勁兒，隔著二里地都能嗆得人打嗝。
他顯然沒讀過幾天書，滿嘴跑火車，非要逼著開卡車的給個說法。
那司機也不是好惹的主兒，身形瘦得像根竹竿，眼珠子轉得飛快，透著一股子精明勁。
司機嗓門拔得老高：“賠什麼賠？陪你坐這兒吹冷風啊？這馬路是你家開的？別拿鄉下的那一套在城裡撒野，講理可以，耍無賴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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