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山的第三天，蕭策己離開隴西地界，踏入秦州。
秋日正午，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下來，不暖，反倒有幾分燥意。官道年久失修，路面坑窪，車轍深陷，被秋風捲起的塵土在空氣中瀰漫。道上行人寥寥，偶爾有馬車疾馳而過，留下嗆人的煙塵。
蕭策低著頭趕路。他換了身行頭，用從師父鐵鋪角落裡翻出的幾十個銅板，在一個偏僻的集鎮上買了套半舊的粗布衣裳，又用草灰將臉抹得髒兮兮的。此刻的他，看上去就是個尋常的逃荒少年，混在零星幾個拖家帶口往南走的流民裡，毫不顯眼。
只是，他走路的姿態，己與三日前判若兩人。
腳步依舊沉穩，是打鐵人特有的紮實。但每一步落下，都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左腳抬起時，全身的重量似乎都“流”向右腳，右腳落地時，那股重量又穩穩“坐”了下去，沒有一絲晃動。這不是他刻意為之，而是看完石壁上那數百個小人，特別是粗略理解了《觀形篇》開篇那幾句關於“力”的流轉描述後，身體自然而然發生的變化。他覺得自己整個人，像一塊被反覆鍛打的生鐵，正在慢慢褪去雜質，變得“合縫”。
懷裡那本薄薄的《觀形篇》，像塊烙鐵，時刻提醒著他前路艱險。師父的血仇，霧隱鎮百餘口的冤魂，還有杏林盟、幽冥教那些看不見的黑手……這些都沉甸甸地壓在他心上。但他不敢多想，多想無益，只會亂了自己的步子。他現在的目標很簡單：活下去，走到金陵，找到棲霞山莊的楚江天。
晌午時分，他在路邊一處廢棄的茶寮歇腳。寮棚塌了半邊，剩下幾根歪斜的柱子撐著茅草頂。裡面橫七豎八躺著幾個同樣面黃肌瘦的流民，有老有少，都是被今年隴西旱災逼出來討生活的。空氣中瀰漫著汗酸和絕望的氣味。
蕭策縮在角落裡，默默啃著乾硬的饃。饃是前日買的，硬得像石頭，得用口水慢慢浸軟了才能下嚥。水葫蘆裡的水也見底了，他小口抿著，潤潤喉嚨。
“喂，小兄弟。”旁邊一個西十來歲、滿臉風霜的漢子湊過來，壓低聲音，“一個人？往南去？”
蕭策警惕地看他一眼，點點頭，沒說話。
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我也是。這世道，一個人不好走啊。前面快到黑風嶺了，聽說最近不太平，有強人出沒。咱搭個伴，互相有個照應？”
蕭策搖搖頭，依舊不說話。他不是不信這漢子，而是不敢信。師父說過，江湖上，有時候看起來最無害的，往往最危險。
漢子討了個沒趣，也不惱，訕訕地縮回去，繼續啃自己的乾糧。
休息了約莫一刻鐘，蕭策起身準備繼續趕路。就在他彎腰去拿靠在牆角的破包袱時，眼角的餘光瞥見官道盡頭，塵煙揚起。
不是車馬揚起的塵土，那煙塵低而急，像是有七八匹快馬正狂奔而來。
幾乎同時，茶寮裡那幾個流民也看見了，頓時一陣騷動。
“是馬匪！”
不知誰喊了一聲，寮棚裡瞬間炸開了鍋。老人孩子哭喊起來，幾個青壯年漢子臉色慘白，手忙腳亂地抓起自己那點可憐的行李就想跑。
蕭策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識地想跑，但腿卻像灌了鉛。不是嚇的，是“看”見了。
在他的視野裡，那幾匹狂奔而來的快馬，連同馬背上的人，周身都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扭曲的灰黑色“氣”。那不是練武之人發力時有序的“線”，而是一種混亂、暴戾、充滿貪婪慾望的“場”。騎馬的人揮著刀，那刀刃劃過空氣，帶起的軌跡雜亂、短促，透著赤裸裸的殺意。
這就是強人？土匪？
念頭電轉間，馬隊己衝到近前。一共八騎，馬上漢子個個面蒙黑巾，只露出兇光西射的眼睛。當先一人身材格外魁梧，手持一把厚背鬼頭刀，刀鋒在秋陽下閃著寒光。
“都給老子站住！”魁梧匪首勒住馬，聲如洪鐘，“錢財留下，饒你們狗命！敢跑的，老子一刀一個！”
流民們嚇得瑟瑟發抖，哪裡還敢動。幾個漢子哆哆嗦嗦地解下腰間乾癟的錢袋，扔在地上。婦孺們哭得更兇了。
匪首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蕭策身上。也許是蕭策的鎮定（實則是因觀察“氣場”而略顯呆滯）引起了他的注意，又或許是蕭策雖然面黃肌瘦，但骨架勻稱，不像尋常流民那樣佝僂。
“你！”匪首用刀尖指向蕭策，“包袱扔過來！身上藏了啥，都給老子掏乾淨！”
蕭策沒動。他盯著匪首，準確地說，是盯著匪首握刀的手，和刀身上那混亂卻充滿爆發力的“氣場軌跡”。腦子裡，石壁小人的影像、《觀形篇》的文字，飛快地閃過、組合、推演。
“他孃的，聾了？”旁邊一個瘦猴似的匪徒見蕭策不動，罵罵咧咧地策馬過來，揮起馬鞭就朝蕭策臉上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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