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笑,快步走到了山坡下方的水潭邊,摘了些難吃的黑柿,裝在口袋裡,便朝著昨天跳河的地方走。一個人的叢林格外的幽寂,沒了徐睿儀在身邊那些濃密的樹蔭就像是森然的大口,那些防不勝防的尖利根莖就像是口器重的利齒,還有那些彩色的蟲和突然探出腦袋的蛇都變得密集起來,世界天翻地覆的變得可怖。
林懷恩打了個寒顫,加快了腳步,沒走多遠,他感覺到了黑澤爾還是在他的後面,他轉頭就看見黑澤爾就在一顆榕樹的下面,見他停下了腳步,它也就停了下來。
他嘆了口氣,“怎麼突然變笨了呢?”他放棄了再教育教育黑澤爾,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打算,快速的向前移動,黑澤爾也在後面跟著如影隨形,不離不棄的亞子……不離不棄……不離不棄……
“都什麼時候了,還上演這種無聊的戲碼.……這一切都是因果報應,系在我們之間的不是這幾根鎖鏈,而是互相促進生長的螺旋,它是解不開的.……”
“不要再說了,我不會走的,這麼好玩的事情,我可不想錯過。”
“電影裡的主角團團滅就是喜歡分開行動,我們可不能犯這種錯誤。”
“說了別搞分頭行動的蠢事情.……”
徐睿儀說過的那些話就像是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他猛的停住了腳步,突然間想起來自己答應過徐睿儀再也不會幹什麼分頭行動的破事了,他額頭直冒冷汗,立即往回跑,清新的風聲中他聽到了自己劇烈的心跳,他責怪自己為什麼這麼笨。
“我怎麼能拋下她一個女孩子在那麼危險的地方?不管她再聰明,再堅韌,再無所不能,她也是個病人啊~~”
林懷恩埋怨自己怎麼能幹這種蠢事,剛才她在他要走的時候問他“怎麼了”,眼睛裡還閃過了一絲期待,可為什麼他明明感覺到了,卻還是沒有意識到呢?
“你還真是個笨蛋……”
他風一樣的跑到了潭邊,一群正在喝下午茶的貴婦猴們嚇的雞飛狗跳,爆炸的公猴子們看見母猴受到了驚嚇,撿起了黑柿就想要扔他,但一看到後面跟著的黑澤爾一下又老實了,噌的一下爬上了樹,跳上了山崖。
繞過了鏡子般的深潭,剛剛跑到了山坡下面,林懷恩就在和煦的風中聽到了徐睿儀的碎碎念,“林懷恩,你這個笨蛋,明明答應過我的,不會和我分頭行動,還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裡……”
“我長的這麼危險,你也能放的下心啊?你心也未免太大了吧?”
“早知道就不該長這麼滿分了,稍微有點姿色就夠了.……”
“就算我沒有遇到壞人,我一個人生著病,萬一遇到了狼啊~蛇啊~蜘蛛啊~哎呀~~~~~想到都噁心.……”
“我死了……你就後悔去吧!看你去哪裡給黑澤明找這麼漂亮的師孃!”
“不行,我不能死,我死了不是便宜白龍女那個壞女人了嗎?哼~我得好好活著,等病好了,狠狠的跟你算賬.……美女報仇,十年不晚~~~~”
這些病懨懨的自言自語自暖風中吹到他耳朵裡,讓他覺得耳朵癢癢的,莫名的好笑,又有點莫名的心酸。他快到巖洞口的時候故意喊了聲“黑澤爾”,果然徐睿儀一下就不再碎碎唸了,山風一下就安靜下了,像是裝睡的可人兒。
他走到巖洞口,人還沒有進去,影子也投在了嶙峋的金色巖壁上。徐睿儀閉著眼睛假裝在睡覺,她的演技精湛極了,他的影子遮蔽住了光線,她的眼珠子都沒有在那纖薄白皙的眼皮底下轉動,只有那長長的彎曲的睫毛像是被風吹動了似的,微微顫動了兩下。
“徐睿儀……”他喊了她的名字。
徐睿儀立即裝作剛剛醒過來,微微張著嘴,一臉驚訝,“你怎麼又回來了?”
林懷恩心中暗笑:不愧是專業的,這演技簡直就是多年活躍在大熒幕上的老戲骨,奧斯卡不選你,真是奧斯卡的損失。但他臉上不敢笑,認真的說道:“我揹你一起去。”
徐睿儀雙眼放光,嘴上卻沒好氣的說:“瘋了麼?那麼遠!”
“我揹你。”他向著她走了過去,轉身蹲了下來,把自己的背交給了她,對著遠處高懸的太陽輕聲說道:“不管多遠,我都不會扔下你的,哪怕就半天。”
徐睿儀白紙一樣的面容一下就被染紅了,宛如黎明中的海,她小聲說:“這樣會不會太危險了?萬一被抓住了怎麼辦?”
“反正怎麼做都危險……”林懷恩停了下來,他覺得自己早就該說的,在青邁大學的時候可以說,在徐睿儀決定留下來的時候可以說,在茅草屋的兩個人一起吃紅薯的時候可以說,在白龍寺等待道鏡禪師端披薩的時候可以說,後來在道鏡禪師編織的幻境中,在逃亡的密道里也可以說……他不該猶猶豫豫的拖到了現在,他覺得自己確實如徐睿儀所說是個笨蛋。
“那就讓我們做一對同命鴛鴦唄……也許……”他頭一次大大方方的坦露心跡,即便沒有勇氣看對方的眼睛,對方的臉,只敢看著海一樣碧藍的天空,一架飛機從遠空劃過,留下長長的航跡線,他閉了下眼睛,讓世界進入黑暗,於是他便能在寂靜中說話,像是許下諾言,“我們就應該死在一起,共用同一塊墓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