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聖經》再次在大腦裡閃現:“這世上最誘人的捷徑,往往初時全是鮮花美景,隨後陷阱遍佈;而最困難的路途,看上去滿是荊棘,但只要向前走,步步都是成長。”
這個時候當然只能相信媽媽的話,他暗中深吸了一口氣,決定頭鐵到底,“郭董事長,謝謝您的教誨。但我不喜歡打牌,更不喜歡賭博。”他堅決的說道,“這張桌子我上不上無所謂,我的路,我想自己走走看,哪怕最後證明是條死路。”
“既然你已經下定了決心。”郭兆基微笑了一下說道,“那就只有祝你好運了。”
林懷恩又低頭,誠懇的說了聲:“謝謝。”
最後,萬樹青長長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飽含了真實的惋惜,甚至有一絲長輩對晚輩不走“正路”的痛心。他放下了手中的雪茄,側身面對他,聲音低沉,帶著回憶的質感:“說起來你外公也和你一樣的倔強,是我見過最強硬的紅二代,你說他明明可以躺平好吃好喝,偏偏選擇了一條最輝煌又最難走的路。說實話,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是不服氣的,覺得他就是投胎投的好。後來他的事業越做越大,不僅在內陸風生水起,還來了香島,跟我說‘老萬,這裡我會修建一座香島地標,我會建立起一個龐大的帝國,讓華夏居者有其屋’。我抽著煙,那個時候我還沒染上抽雪茄的癮,只抽二十塊一包的黃芙蓉,我嘲諷他說:林哥,你儘管建,我能把流到香島的錢洗的比你的臉還乾淨’,他被我氣的說不出話來。哈哈,兩個野心勃勃的混蛋,都覺得自己能騎在時代脖子上撒野。”
他不語,明知道萬樹青是在打感情牌,在關鍵時刻發動回憶殺,卻也難免讓情緒被萬樹青勾著走。
“我倆那個時候都知道自己是文家的工具人——區別是,他覺得自己還能跳下流水線。結果呢?生產線把他捲進去的時候,我就在隔壁車間聽著動靜。兔死狐悲?媽的,我連悲傷都不敢寫在臉上。”萬樹青表情變得凝重,“我知道你的目的,但在你不具備挑戰文家的實力之前我不會給你。你相信我,我最後勸說你一次,你還是得靠‘天地會’這臺存在了幾百年的組織,才能和文家這樣的史前巨獸戰鬥。單幹?那你就是舉著火炬闖火藥庫——壯烈,但蠢透了。”
說到最後萬樹青又笑了笑,眼神複雜的注視著他。他恍惚了一瞬,終究還是抬起頭,目光掃過四人,又看了眼那在煙霧環繞中的“天地會”金字牌匾,最終停留在萬樹青那雙似乎飽含“真情”的眼睛上,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
“我希望和‘天地會’是平等的合作關係,如果萬叔叔和三位長輩看得起我,覺得我還有點利用價值,我願意被利用,但我還是需要自主權,我不喜歡陰奉陽違,或者說拿著天地會的資源做自己的事。我喜歡公平的交易,你們想要什麼把價碼擺出來,我需要什麼也會用合理的價格去購買。我需要公平。”他說,“不知道,這樣行不行?”
他又一個問句,將房間裡釘得一片死寂。連檀香燃燒的細微噼啪聲都消失了。
萬樹青臉上的微笑與惋惜慢慢凍結,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他緩緩的轉身坐了回去椅背,重新拿起那根雪茄慢慢地抽了起來,不再看林懷恩。
四個人默契的重新開始打牌,骨牌碰撞的聲音在房間裡又稀里嘩啦的響了起來。
“阿月,”萬樹青叼著雪茄,聲音聽不出情緒,“送小林去房間吧!你安排一下,該給的錢給了,讓他拿錢走人。”
“好的,青叔。”黎見月輕輕的應聲,她的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就飛快的轉身,同時低頭看著前方,低聲說道:“跟我來。”
林懷恩也沒有多看一眼這間充斥著檀香、權力與古老歲月的房間,以及那四位如同雕像般坐著的香島大佬,快速轉身,跟著黎見月走向那扇雕刻著詭異標誌的金屬大門。
他隱約感覺到了他選擇了一條無比艱難的路,但他並沒有能夠想象到會有多艱難。獨立自主這四個字說穿了,無非是通向自由的必經之路。用自由去換取一時的安全感,實在太輕易了,輕易到好像沒有付出代價。而追尋自由卻需要你不斷放棄更多的東西,這聽起來似乎是個矛盾,但現實就是如此。
這個世界上就沒有幾個人能獲得真正的自由,不管再強悍的人都在追尋的過程中迎向慘烈的失敗。
門在身後關閉的剎那,他彷彿聽到一聲極輕的、不知是誰發出的嘆息。
像是在感嘆他選擇錯了命運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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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依舊幽暗,壁畫上的各種神仙彷彿在昏黃光線下張牙舞爪,確實一條很陰間的路,彷彿他正在黎見月的帶領下走向幽冥。
黎見月的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她一直沒有說話,直到走過一個拐角,遠離那扇門足夠遠後,她才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抓住林懷恩的手臂,力道之大,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西裝布料裡。
黎見月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後怕:“你是不是覺得你這樣很酷?”
他有些詫異,詫異黎見月的失態,這不像是平時那個任何時候都溫文爾雅又帶著一抹居高臨下笑著的黎見月。
“不,這和酷不酷沒有關係。”他說,“我就是覺得我應該這樣做而已。”
黎見月抓著他手臂的手又抓的更緊了一些,幾乎能讓他感覺到錐心的疼。她將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顫抖,“你這樣做是在.……”在她眼中驚恐如幾抹流光掠過,她停頓了一會才說道,“.……玩火……”
林懷恩能感覺到她的恐懼是真實的,並不是演戲,雖然黎見月的演技他也分不出真假,可他就是直覺般的認為,剛才黎見月不是在演。
他心情又稍微好了一些,他又想以他的實力,實在沒有太多好怕的,就算打不贏?難道還跑不掉麼?他便看著她笑著說道:“黎阿姨,你知道那是什麼,我更知道。那是一個我一旦進去,就再也無法保持自我的籠子。”他注視著黎見月說,“就像你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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