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院的夜,靜得能聽見更漏滴水的聲音。
沈微糯趴在紫檀木案前,右手握著毛筆,面前攤著《女誡》抄寫紙——第十遍的“婦容”篇剛開了個頭,墨跡還未乾透。
“真苦命,來到這古代不是抄經就是抄書,乾的都是費手的活。”她喃喃自語,筆尖在紙上頓了頓,“三日後交差,一天三遍,還得保證字跡工整不能敷衍。徐側妃這招“以文服人”,擱現代就是讓你週末加班寫週報,還不給加班費的那種。”
她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春桃,賬本拿回來了嗎?”
春桃端著茶盞輕手輕腳走進來,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掩嘴偷笑:“姨娘,夜深了,歇會兒吧。”
“歇不了一點。”沈微糯嘆了口氣,把抄了一半的《女誡》往旁邊一推,壓低聲音,“賬本呢?”
春桃連忙從袖中掏出兩本用油紙包著的冊子,湊到案前,聲音壓得極低:“奴婢趁下午庫房嬤嬤去打水時悄悄取的,沒驚動任何人。”
沈微糯接過賬本,慢慢地翻開第一頁。她先起身走到窗邊,將窗扇合攏了些,只留一條窄縫透氣,又吹暗了油燈的燈芯,讓光線只夠照亮案頭那一小塊區域。做完這些,她才重新坐下,手指順著賬冊上的字跡一行行往下滑。
油燈昏黃的光暈下,賬冊上的記錄密密麻麻,寫的是王府近三年的日常用度。米麵糧油、綢緞布匹、炭火燭臺、月例銀子……一項項列得清清楚楚,乍看之下毫無破綻。
但沈微糯可是經歷過大公司財務審計部折磨過無數次的現代打工人。她掃了幾眼,職業病就犯了。
“不對。”她眉頭微皺,手指順著賬目一行行往下滑,“這個月的炭火用量,怎麼比上個月多了三成?現在才初秋,又不是隆冬。”
春桃湊過來看了看,不解道:“許是今年冷得早?”
“冷得早也得有個譜。”沈微糯翻到前幾個月的記錄,對比之後更加確定,“你看,去年十一月炭火用量是一百二十斤,今年首接飆到一百五十六斤。多出來的三十六斤,夠一個小院子燒半個月了。”
她說話時耳朵一首豎著,留意著窗外的動靜。院子裡偶爾傳來秋蟲鳴叫,遠處隱約有巡夜家丁的腳步聲從東牆外經過,又漸漸遠去。她等那腳步聲徹底消失,才繼續往下翻。
綢緞的採購價,同一批蘇繡,上個月是八兩銀子一匹,這個月就變成了九兩五錢;燕窩的採買數量,明明王府後宅裡用的人屈指可數,卻月月都是十斤起步;還有那些名目繁多的“修繕費”、“損耗費”,加起來竟佔了總開支的近兩成。
“這賬做得,”沈微糯忍不住吐槽,“這本假賬冊做的真粗糙,古代人這麼不講究的嗎?至少按現代人做假賬標準還知道要平賬,這倒好,借貸都不平衡,糊弄鬼呢?”
春桃聽得雲裡霧裡:“姨娘,什麼叫借貸?”
“就是……”沈微糯想了想,換了個說法,“就是進出的銀子對不上。你看這裡,”她指著賬冊上的一行,聲音壓得更低,“三月初八,採買鮮果支出五兩,但同日的庫房入庫記錄裡,根本沒有這批鮮果的登記。銀子花出去了,東西沒進來,那錢去哪了?”
春桃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有人中飽私囊?”
“噓——”沈微糯豎起手指,警惕地側耳聽了聽窗外。院牆外傳來一聲枯枝斷裂的脆響,像是有人踩到了落葉。她心頭一緊,迅速將賬本合攏,用油紙蓋住,手己經按在了賬冊上,隨時準備將它掃進抽屜。
等了片刻,外面再無聲響。春桃臉色發白,輕聲道:“姨娘,要不……先收起來?”
“不急。”沈微糯深吸一口氣,重新翻開賬本,但這次她把椅子往案桌內側挪了挪,讓自己的身影完全被桌案擋住,從窗外只能看到她的後腦勺,“繼續看。但聲音再小些。”
她心裡卻翻江倒海。
王府的賬目有問題,這不是什麼新鮮事。哪個大戶人家的賬房不沾點油水?但問題是,這賬是誰在管?徐側妃掌事,賬房自然歸她掌管。如果賬目有鬼,徐側妃是知情者,還是被矇在鼓裡?
算了,這些事都和她這個身份低微的侍妾沒啥關係,提前看下舊賬本,只是想了解一下目前賬冊的情況,省的到時候被別人下套也不知情。接下來她還是繼續裝傻躺平就行,王府後宅的這些彎彎繞繞都和她無關,她安穩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
“姨娘,您臉色不太好。”春桃擔憂地看著她,“要不今日先歇著?《女誡》明日再抄也來得及。”
“不行。”沈微糯搖搖頭,把賬本合上,用油紙重新包好,“這東西太燙手,你找機會悄悄放回原處,記得小心些莫要讓人看見。”
“奴婢知道了,姨娘放心。”春桃頷首道。沈微糯繼續坐回案前,拿起毛筆,準備繼續跟《女誡》死磕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