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滿倉是累死的。
其實也說不上多壯烈。就是連續熬了一個月的夜,手頭那個材料改了十七八遍,最後一遍改完的時候,天都快亮了。他靠在椅背上想眯一會兒,結果眼睛一閉,就再沒睜開。
他最後一口氣嚥下去之前,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是:
“這版,領導總能滿意了吧?”
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睜開眼的時候,李滿倉只感覺腦袋跟讓人拿棒槌從裡往外鑿似的,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疼。嘴裡又幹又苦,還有一股說不清的土腥味兒,嗓子眼像堵了團棉花。
一股子黴味混合著香灰的刺鼻氣息鑽進鼻腔,入目是黑漆漆的房梁,上面掛著幾串風乾的辣椒和……老鼠幹?
還沒等他弄明白怎麼回事兒,屁股上就捱了一腳。
“李滿倉!滿倉!你他孃的擱這兒挺屍呢?廟祝召集全員議事,要傳達城隍府下來的紅頭玉簡!遲了要扣天祿的!“
李滿倉被人從地上薅起來,趔趄了兩步才站穩。眼前一片花,緩了好一會才看清——一個圓臉黑小子正齜著牙瞪他,滿臉著急。
低頭一看,自己身上穿了件灰撲撲的破布短褂,腰間繫著草繩,腳上一雙露腳趾的麻鞋。手也不對,又瘦又黑,指頭縫裡全是黑泥,手背上還有沒長好的口子。
李滿倉腦子嗡的一聲響。
再抬頭看——青磚矮牆,泥土地面,院當中一棵歪脖子老槐樹,樹底下擱著個豁了口的石香爐。正對面三間瓦房,中間那間門楣上掛塊匾,寫著“三岔口土地廟“。
廟。
土地廟。
李滿倉愣在原地,腦子裡跟開了鍋似的,他自己的記憶和一鍋陌生的、零碎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東西攪在一起,翻來滾去。
他也叫李滿倉,今年十五,李家村人。爹孃種地的,前幾年鬧饑荒的時候,跟著爹孃流亡在外,路上就把他送到了清溪鎮上的土地廟當雜役,好歹有口飯吃,餓不死。
雜役的活就是掃地、劈柴、挑水、燒火、刷供桌、倒香灰,廟裡所有沒人願意幹的髒活累活都是他的。
李滿倉的太陽穴又猛地跳了一下。
煉氣。修為。
他閉了閉眼。
感受到丹田裡確實有一絲微弱的氣流在緩緩遊走。
煉氣一層。
原主居然偷偷摸摸練到了煉氣一層!
這破廟不大,只有六個人,廟祝張德全煉氣大圓滿,兩個道童趙德柱、孫有才分別是煉氣七層和六層,剩下三個雜役本該全是未入門的白身。原主一個無籙之人,白天掃院子,晚上打坐,硬是運氣好在野外撿到半塊靈石渣子,偷偷到了煉氣一層。
記憶碎片像潮水般湧來:昨晚月黑風高,同屋的雜役王富貴端著半壺劣酒,笑眯眯地過來說“滿倉兄弟,咱倆親近親近,日後誰得了籙籍,都互相幫襯”。原主憨厚,仰頭就灌。酒入愁腸,便覺天旋地轉,一頭栽倒。
那酒裡下了“斷魂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