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滿倉跟在張德全身後進了房間。
這屋子在正殿後頭，半塌的廂房，裡頭的陳設只有一張缺了角的榆木案，兩把磨得發亮的竹椅，牆角堆著半人高的玉簡。案上擺著個陶罐，罐裡插著幾卷黃表紙，紙邊上趴著只肥碩的蟑螂，見了人也不躲，慢條斯理地抖著觸鬚。
“坐。”張德全指了指對面的竹椅，自己先癱進了另一把，順手把茶盞往案上一墩，“滿倉啊，你那遙香代焚，聽著熱鬧，但本廟祝得考校考校你。這天庭、香火願力、神廟、功德點，這裡頭的門道，你到底懂多少？”
李滿倉半個屁股挨著椅邊，腰桿挺得筆首，臉上堆著憨笑：“回大人，小人愚鈍，只曉得信眾來廟裡燒香，咱們收些米麵銅錢，年底換成功德簿上的數字。至於裡頭的彎彎繞……還請大人指點。”
“嗯，態度端正。”張德全很滿意這種“領導面前裝學生”的姿態，清了清嗓子，從案下摸出一塊巴掌大的玉牌，往李滿倉面前一推，“先看這個。”
玉牌上刻著一行小字：“天庭財部·天地錢櫃·功德點”。
“咱們天庭的運轉，靠的不是金銀，是願力。”張德全伸出兩根手指，捏了個法訣，指尖冒出一縷極淡的金絲，“凡人沒有法力，產不出願力。但他們有念頭，有祈求，有貪慾。這三樣東西合在一處，附著於青煙，升入天庭香火池，沉澱下來，就叫願力。”
李滿倉前世寫過無數份經濟彙報，一聽就懂了，這不就是信用貨幣錨定物嗎？
但他面上依舊茫然：“大人的意思是……信眾燒一炷香，便產出一分願力？”
“燒香只是引子。”張德全搖了搖頭，從陶罐裡抽出西卷黃表紙，攤在案上，“關鍵在於‘信’與‘念’。光燒香不動念，青煙是白煙，入了香火池也沉澱不下來。光動念不燒香，念力無載體，升不到九霄。非得兩樣齊了，才算一炷有用的香。”
他指著第一卷——最普通的線香，上面歪歪扭扭畫著幾道符紋：“這是線香，香火司統一發售的‘常香’，一文錢一炷。信眾買了，在爐裡點上，燃燒時產生的願力約莫是……”他掐指算了算，“一釐。”
又指向第二卷——粗壯的高香，印著硃砂紋路：“這是高香，香火司的‘壯香’，十文錢一炷。願力是線香的十倍，一分。”
又指向第三卷——香身呈玄紫之色，似玉非玉，似木非木：“這是龍香，香火司的‘寶香’，百文錢一炷。願力是線香的百倍，一錢。”
最後指向第西卷——一張金燦燦的紙，上面蓋著趙公明上仙的朱印：“這是功德券，俗稱‘天地銀行寶鈔’。信眾買了，在爐前焚化，產生的願力約莫是一兩。這一張，面值一兩。”
李滿倉盯著那張“天地銀行寶鈔”，嘴角抽了抽。
好傢伙，冥幣。還是帶官方背書的法定冥幣。
“大人，這願力入了香火池，怎麼知道是咱們廟產出的？”
“問得好。”張德全難得露出讚許之色，“香火司煉製的香，每一批都有廟籍暗紋。信眾在咱們廟買的香，燒出來的青煙帶著清溪村的印記，香火池一接引，便知該記到誰賬上。歲末一盤賬，按咱們廟收攏的願力總成，一兩願力返一功德點。這功德點，才是咱們買來年香品、發俸祿、維持運轉的本錢。”
“那……信眾用什麼買這些香和券？”李滿倉適時發問。
“無非三樣東西。”張德全掰著手指頭，“實物、銅錢、勞役。”
他站起身，揹著手在耳房裡踱步，像個在講堂上授課的老夫子：
“第一，實物供品。米麵糧油、三牲五畜、時令瓜果。咱們廟後頭有間庫房，堆的就是這些。每月初一，縣城隍府會派‘收貢使’來，按市價折算成功德點。”
“第二，人間銅錢。信眾沒帶供品，就扔幾文銅錢進功德箱。凡間銅錢濁氣重，神仙用不了，得攢夠了，去城隍府的‘兌願處’，按‘一兩五錢換一點功德’的官價，換成功德點，但是買了多少價錢的香火，就只能兌換多少銀錢。最後這歲末功德點盤賬，兩成交到城隍府去，還得叫三成到天庭財部裡去。”
“第三，勞役折算。有些窮苦人家，連銅錢都掏不出，就自願來廟裡掃院子、劈柴、修屋頂。幹一天活，折算三釐願力，記在《勞役簿》上，咱們廟小，一天只能來一個人。咱們清溪村東頭的劉瘸子，就是靠給廟裡挑了三年水，才換得他孫子一場‘驅邪法事’。”
李滿倉心裡飛速盤算：
實物和銅錢全部折算為功德點，到了歲末其中兩成上繳城隍府，天庭財部抽三成，只有五成留地方留存。
“大人，”李滿倉撓了撓頭，“那咱們廟今年的一百八十二兩年例，就是這麼一點點攢起來的？”
“對！”張德全突然提高了嗓門，把李滿倉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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