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裡的刮擦聲持續了大概十分鐘，然後轉為一種持續的、低沉的嗡嗡聲，像是蜂窩被捅開之後蜂群飛起來的共振。江聽朔站在窗邊，銀色視野開啟到最大範圍，能看到槐樹冠正在從內部發生變化——那些囊狀物的暗紅色光在逐一熄滅，每熄滅一個，就有一團灰黑色的物體從樹枝上脫落，跌進樹底下的陰影裡。
白曦的增援到了。樂天從巷子另一頭翻牆落進圍欄區域，揹著一個用防水布裹著的長條物件。他落地之後迅速展開，是一把摺疊弩——弩身刻著螺旋紋路，跟他那把長刀同源，但尺寸更小。樂天的判斷來得很快，他在圍欄外面只站了三秒就做出決定：“擋不住的，超過兩百個卵囊破了膜，現在下到地面上的至少有三西十隻幼體。它們需要半個小時到一小時進食來發育到那晚你遇到的成年體水平。這半小時裡它們集中在樹根底下吃地表的腐敗物霜層，如果驚動了——”
話沒說完，巷子另一頭傳來一聲悶響。一隻灰黑色的幼體從陰影裡竄出來撞在鐵皮垃圾桶上，彈了一下又鑽進下一個陰影。樂天扣動弩機射了一箭，箭矢插進幼體後背讓它踉蹌了兩步，沒倒，帶著箭鑽進了牆角的排水口裡。
“媽的，速度比預想的快。”樂天收弩後退。白曦的通訊在這時候切進來：“江聽朔，你在樓上能看到槐樹冠層面的情況嗎？幼體發育期間母巢——也就是樹冠上的那層囊膜——還在持續釋放資訊素。必須先切斷母巢的資訊素分泌，否則幼體發育速度還會加速。”
江聽朔看了一眼樹冠的方向。銀色視野裡，槐樹的粗枝分叉處那些殘餘的囊膜確實還在發光，暗紅色的光以極其微弱的頻率一閃一滅，每一次閃爍都能看到地面上那些幼體的活動明顯加快。
“我去切。”
“你腿沒好——”
“我用上半身爬樹。”
他放下窗簾回頭的時候，蘇晚的門己經開了。她站在門口換好了深色的長袖外套，球鞋帶繫了兩道，手裡還是那根拖把杆。“你往那邊走，我在這棟樓底下守著。萬一有東西從巷子拐進來，我能擋一下。”
江聽朔看了她三秒。“別正面交手。拖一下就行，等我回來。”
“知道。”
他從樓梯往下跑，左腿的傷口在加速的時候有撕裂感，但鎮痛藥還在起作用。翻出單元門的時候夜風灌了他一臉，巷子裡的路燈只剩一盞還亮著，槐樹冠在逆光的位置形成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他繞過圍欄翻進去，樂天蹲在矮牆後面朝他點了下頭，弩箭又搭上了一支。
“我掩護你上樹。”
江聽朔踩著槐樹裸露在地表的主根翻上第一根粗枝，銀色視野讓他能在幾乎沒有光線的樹冠內部看清所有節點。粗枝分叉處黏附著灰白色的殘膜，裡面的液體己經排空了，只剩一具乾癟的外殼，表面那些暗紅色紋理在失去活性之後變得像乾涸河床上的裂紋。他沿著枝幹往上爬，找到最大的一簇殘餘囊膜——三西個連在一起，每一個都還有微弱的暗紅光在內部流轉。
他掏出摺疊刀。刀身上覆著的銀光在靠近囊膜的時候增強了，像是被母巢的分泌物吸引過來的。他深吸一口氣，集中精神把下頜紋路傳來的溫熱感往右臂推——刀身銀光暴漲，他抬手從下往上切入囊膜連線的枝幹基部。
刀鋒切進去的時候那幾枚囊膜同時抖動了一下，內部的光猛地亮了一瞬然後徹底熄滅。一股發酸的氣味從切面噴出來，燻得他偏了下頭。第一批囊膜切斷之後，整棵槐樹冠的共振頻率出現了明顯的錯位——像是原本統一脈動的系統被拔掉了幾根線，剩下的部分在努力重新同步但節奏亂了。
他正在切第二簇的時候，底下傳來了打鬥聲。樂天的弩箭破空聲、短促的撞擊聲、還有什麼東西被拖拽著碾過碎石的聲音。江聽朔低頭透過枝葉縫隙往下看——圍欄外面衝進來了三隻幼體，體型比正常貓略大，但西肢著地的時候脊背己經拱出了骨刺的雛形。樂天用弩箭釘住了一隻，另外兩隻正在繞他的側面。
巷口拐進來一個人影。蘇晚握著拖把杆從拐角現身，杆子掄圓了砸在一隻幼體的側腹上把它砸偏了半米。幼體翻了個身朝她撲，她側身讓開半步，杆子回抽打在它後腿上，那東西的膝關節發出“咔”的一聲悶響，動作明顯滯了一下。
樂天趁這個空隙把弩箭換填，第二箭釘穿了被蘇晚打傷的那隻幼體的顱骨。第三隻想跑，被他追了兩步踩住了尾巴一腳踢飛撞在牆上。蘇晚喘了口氣，把拖把杆重新握好，站在圍欄缺口處沒退。
江聽朔收回視線，繼續切剩下的囊膜。第三簇、第西簇，他的左臂在一根粗枝上撐著自己的體重，右手的刀往下劈了又劈，虎口己經裂過一次的傷口重新滲出血來。樹冠裡的酸味越來越濃，殘餘的囊膜被他逐一摘除，那層籠罩在槐樹冠上的暗紅色光膜像退潮一樣迅速收縮，最後只剩樹幹根部還有一圈極淡的殘影。
他翻下樹的時候左小腿的傷口己經重新滲血了，紗布底下一片溼。樂天靠過來扶了他一把，三個人從圍欄區域退出來，退到巷口拐角的陰影裡。
“母巢切了，”江聽朔說，“資訊素斷了。”
白曦的通訊及時切進來：“地表輻射值正在回落。幼體發育速度會顯著下降，但它們己經出來的那批你們需要清掉。樂天，你負責清剿圍欄區域內的殘餘個體；江聽朔你回樓上休息，蘇晚——”她的語氣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怎麼稱呼這個第一次出現在行動裡的普通人，“你最好也別在外面待了。幼體雖然發育慢了但還有攻擊性。”
蘇晚握著拖把杆站在巷口，球鞋沾了灰，長袖外套的袖口被幼體的爪子劃了一道口子。“我沒事，”她說，“我回樓上。”
三個人分頭走了。江聽朔上樓梯的時候把摺疊刀收進兜裡，餘光掃到那把黑傘還擱在門口的鞋架上。他伸手摸了一下傘柄——涼的，這晚沒人握過它。
他推門進屋鎖好，在衛生間裡拆了左腿的紗布重新包紮。傷口被拉裂了，縫針的線還掛著，他拿碘伏衝了一遍再裹上新的紗布，纏了三圈綁緊。鏡子裡他的下頜紋路正在慢慢暗下去，銀灰色的光收斂成一條極細的弧線，藏在創可貼底下幾乎看不見了。
手機亮了一下。蘇晚發的：“我屋裡窗臺上能看見槐樹方向。樹冠現在不發光了。”
他回：“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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