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那麼一瞬間，他的下頜紋路捕捉到了一個跟所有人都不一樣的訊號——很淡，淡到幾乎跟背景噪音混在一起，但如果他集中注意力去區分，那道訊號來自地下商場某層的深處，頻率跟他自己下頜的七旋紋路幾乎同步。
他走到地下商場的入口往下看。樓梯拐角處有一個穿風衣的背影正在往地下走，步伐很快，風衣下襬隨著動作翻起來。那道訊號就是從那個背影身上發出來的。江聽朔往樓梯下追了兩步，拐過彎的時候人己經不見了，只剩空曠的地下一層走廊，兩側的店鋪還沒開門，燈只開了一半，地面上有一小片水漬，像是有人剛從外面帶進來的。
他站在那片水漬前面蹲下去，用手指沾了一點送進鼻腔——沒有腥味，沒有甜味，是普通的地下水。但他下頜紋路在那個人消失的方向持續輸出了一個細小的振動訊號，像一根被拉長的絲線系在看不見的遠方。
他站起來，退了回去。
當天晚上他去接蘇晚下班的時候，便利店門口的燈壞了。蘇晚站在臺階上等他來，手裡拎著個保溫袋。“給你燉了排骨湯，”她說，“補傷口的。”她把保溫袋遞過來，袋底還熱著。江聽朔接過來開啟看了一眼，湯色清亮，排骨燉得爛了，浮面上漂著幾顆紅棗。
兩個人往家走的路上，江聽朔把白天在中心廣場地下商場遇到的事跟她大致說了一下——挑能說的部分，沒說地脈和節點那些東西。蘇晚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個人往地下走了之後，你還能感覺到他嗎？”
“不能了。訊號斷了。”
“你有沒有想過，”蘇晚走在路燈底下的光影交界處，側臉暗了亮了一下，“那個人可能是往更深的地方去了。地下商場再往下，還有之前舊城區改造時候填掉的防空洞。江州這片老城區底下那種老防空洞特別多，我小時候聽我爸說過，中心廣場那一帶底下起碼有三層。”
江聽朔站住了。白曦給他的地圖上只標了地脈活躍點的平面位置，沒有底下豎井和通道的完整結構——槐樹那根豎井己經是意外發現的，如果中心廣場底下有老防空洞跟地脈節點相通，那個穿風衣的人消失在樓梯拐角就能解釋了：他去了地下第二層、第三層，去了普通地圖上不存在的空間。
“你爸以前是做什麼的？”他問。
“城建局的。退休了。”蘇晚邊走邊說，保溫袋的提手在她手指上勒出一道淺淺的紅印。“江州底下那片老防空洞，他參與過九十年代的封填工程。你要想了解底下的結構，我可以週末回去問他。”
江聽朔看著她的側臉。路燈的光從她頭頂斜著打下來，她的睫毛在顴骨上投了一小片淡淡的影子。“不用，”他說，“你別摻和這個。”
蘇晚沒接話，走了幾步之後換了個話題：“湯回去趁熱喝。涼了油花就凝了。”
第二天白曦在物流園三號庫確認了他關於老防空洞的推測。“確實有，”她說，把一摞用橡皮筋捆著的舊圖紙攤在桌上，“江州底下至少有一條連通城中村、中心廣場和城西舊工業區的地下通道網，建於七十年代初，九十年代填了大部分出入口，但主體結構還在。如果中心廣場那個節點正在加速成熟，它很可能透過防空洞網路跟城中村的豎井產生聯動了。”
“那個穿風衣的人呢？你們查了監控嗎？”
“查了。地下商場那層的攝像頭在他進入三秒前忽然全黑了兩分鐘，恢復之後畫面裡沒這個人。”白曦把一張模糊的截圖攤出來——畫面裡是地下商場的樓梯口，一截風衣下襬從畫面邊緣掠過，別的什麼都沒拍到。“但這個人我們能識別步態。凌冰來了之後她可以透過步態資料庫對比，她在行動組專攻這個。後天晚上她落地江州，先來見你。”
“凌冰。”江聽朔唸了一遍這個名字。他只看過照片，照片裡的人剃著極短的頭髮，五官冷硬，表情空白。安陽那邊的D序列排名第一，唯一一個在接觸螺旋紋之後沒有出現認知障礙的宿主。
“她那邊有更新的情報要跟你當面說。”白曦把圖紙重新捲起來收進鐵皮櫃，“另外——安陽那邊的文獻庫有了新進展。關於七旋螺旋的起源，考據組找到了一段帛書殘片上對應“種子”的表述。那段話的意思大概是：每代種子承擔一個“銜接”的職能，上一代種子的使命完成後，下一代會自動接收到地脈的召喚訊號。你聽到的那句“種子歸來”，就是召喚。”
江聽朔坐在摺疊椅上看著白曦鎖櫃子的背影。他下頜那道紋路在安靜的狀態下像一枚嵌在皮膚裡的舊印，不發光，不發熱，但他能感覺到它在那裡，像一根插在插座裡但沒通電的線。那段低語他己經聽過兩遍了，一遍是在祭壇大廳的地底通道里，一遍是在槐樹樹冠深處。每一次聽到的時候，他都能感覺到那種“被召喚”的引力——像有人在他胸腔裡釘了一枚磁石，正把他往地下某個方向拽。
“下一代種子，”他說，“是不是我死了之後才輪到下一個？”
白曦轉過身來看著他。庫房頂燈的陰影從她臉上切過去，她的表情在明暗之間變了一下。“文獻上沒說，”她說，“但你如果要聽我的判斷——每一代種子之間沒有固定的時間間隔。上一代“終”了，下一代就“始”。你切斷的那根豎井石柱上刻的是第一代，“終”。你目前是第七個D序列，但D序列不代表“代”，只是我們的人體記錄編號。真正的“代”，按照文獻的體系，可能隔了幾百年甚至上千年。”
江聽朔坐在那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物流園傳來叉車倒車的提示音，滴滴滴滴，單調地重複著。“後天晚上凌冰來了再說，”他站起來，“我先去中心廣場走一趟。”
他出門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蘇晚發的：“今晚值班到八點，換班的人早來了。你什麼時候回？”
他邊走邊回：“一個小時後到。”
中心廣場傍晚的人流比白天更密。下班的白領從地鐵口湧出來，繞著噴泉走往各自的方向，廣場上的小販攤位亮起了燈串，空氣中飄著烤紅薯和爆米花的味道。江聽朔繞著廣場走了一圈，銀色視野開啟到他能維持的極限範圍——地底下那個暗紅色的光點還在，比昨天略微亮了一點點，但仍在可控範圍內。那個穿風衣的人今天沒有出現。
他站在廣場東側的花壇邊上，下頜紋路忽然跳了一下——不是檢測到地底訊號的那種跳，而是另一種，更輕、更短促，像一個被叫到名字的人在人群中下意識地回頭。他順著他下頜所指的方向轉頭看向廣場另一端，人群密集處有一個穿淺色外套的背影正背對著他往地下商場入口方向走，那個背影的後頸有一道極細的銀灰色線條露在衣領外面——跟他下頜紋路的顏色完全一致。
江聽朔穿過人群往那個方向追。廣場上的人太多了，他側著肩膀從兩群自拍的大學生之間擠過去，又從一輛賣棉花糖的三輪車後面繞過去。他快走到地下商場入口的時候那個背影己經下去了，他邁上第一級臺階往下看——
地下商場第一層的走廊裡，空蕩蕩的。燈全亮著，店鋪都在營業，但那個穿淺色外套的人像是憑空蒸發了一樣。江聽朔站在樓梯口，下頜紋路指向的方向在下商場更深處——第二層、第三層、再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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