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川后來無數次回想，一切變故的起點，是那串銅錢燙穿褲兜的那個夜晚。
但那天下午他開車回青石村的時候，還什麼都不知道。
七月底的最後一場暴雨己經下了一整天，雨刷瘋了一樣來回擺，還是刮不開眼前那層灰濛濛的雨幕。方向盤打滑了兩次，他靠本能修正回來。八年特種兵生涯刻進骨頭裡的反應，比腦子快。
導航顯示還有三公里，但手機訊號己經沒了。
這是預料之中的事。青石村窩在青雲嶺山坳深處，方圓二十里沒有基站，從他記事起就這樣。當年他拼了命考出去、當兵走人，一半原因就是不想再過這種與世隔絕的日子。
可他還是回來了。
父親不在了，老宅還在。他總得回來收拾，把房子處理掉，把父親的東西歸置好，也算有個交代。他本來是這麼打算的。七天的假，夠用了。
半年前，父親陸建國憑空失蹤。沒留遺書，沒留屍體，連根頭髮絲都沒找著。派出所翻了附近幾座山頭，折騰半個月，最後丟下一句“按失蹤人口備案”，再沒下文。部隊批了長假，他拖著行李箱走完最後一段盤山路，雨刮器每掃一下，山影就近一分，他心裡的那點預感也跟著沉一分。
陸川把車停在村口，推門跳下來，褲腳瞬間被泥水浸透。
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半邊樹幹被雷劈得焦黑，裂口猙獰，像一道不癒合的傷疤。小時候父親總說這棵樹有靈性，雷都劈不死。他那時候不信，現在也不信。
但他信另一件事。這村子不對勁。
家家戶戶大門緊閉，連看家的土狗都縮在屋簷底下一聲不吭。路上沒有一個人。七月底正是農忙時節，田裡的稻穗都彎了腰，不應該是這副死樣子。他記得小時候這個點，村口該有下地回來的漢子蹲在槐樹底下卷旱菸，婆娘們隔著牆頭喊孩子回家吃飯。如今什麼都沒有，靜得像一口枯井。
他拎著揹包往老宅走，腳步踩在泥水裡啪嗒啪嗒響。路過張家院牆的時候，他餘光瞥見堂屋裡人影一晃，緊接著窗簾刷地拉嚴了。那種躲法他見過。戰場上見過，逃難的人流裡見過。不是不想打招呼，是怕被看見。
走到一半，他停了。
不是因為看見了什麼，是感覺。
後腦勺一陣發麻，像被人盯著。這種感覺很熟悉。以前執行夜間滲透任務的時候，被敵方狙擊手鎖定的瞬間，就是這個感覺。
他猛地回頭。
身後什麼都沒有。只有雨，只有泥路，只有老槐樹在風雨裡搖晃。
雨把遠處的山影泡得發虛，老槐樹的枝椏在風裡張牙舞爪。那種被盯著的感覺還在，像一根細針頂在後頸。他等了十秒，什麼也沒等到，才轉身繼續走。
但他的眼睛。右眼眼眶深處，猛地像被針紮了一下，又燙又癢，轉瞬即逝。
陸川抬手揉了揉眼睛，沒當回事。
他不知道，這只是開始。
他後來才明白，那天晚上他看見的，是這座山第一次在他面前掀開一角。而那一角之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老宅的門鎖鏽死了，鑰匙插進去擰了半天，咔噠一聲才開。
屋裡潮氣裹著黴味撲面而來。傢俱蒙著灰，牆上掛鐘停在十一點西十七分，不知道停了多久。他放下包，把所有窗戶推開散味，又找了塊抹布把堂屋的桌子和供桌擦了一遍。父親愛乾淨，見不得落灰。他擦到供桌的時候停了停，相框裡父親的黑白照片是半年前補拍的，那時候人己經瘦脫了相。
他簡單煮了碗麵條。
剛拿起筷子，院門響了。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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