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進知道孟家老爺是誰,但確實不知道孟家老爺到底是誰。
沒開設集市的時候,劉進確實沒聽過這個名字,可隨著集市開設,同南來北往的商旅交流,孟家和孟家家主老爺就不斷被人提起,等孟書辦來到之後就更是不必說......
奈何所有人說起孟家老爺都是理所當然,就好像安平縣山川河流一樣理所當然,是個本該知道的常識,劉進先前沒有了解的需求,等需要了解了知道孟家是有位已經致仕的進士老爺,目前居住在洛陽城內,這就已經足夠了。
有進士功名又在外面做官的,當然是士紳中的一等,在安平縣的權勢和影響力遠超過知縣,對於劉進來說,知道了這個等級與對應的權勢後,就不需要了解更多,今後大機率沒有什麼交集,且會因為缺乏常識讓人質疑權威。
也就是孫安業和孟大年都明確表示了親近,加上描述中這已經致仕還鄉,沒有實權只有人脈和影響的老士紳,赫然是安平縣士紳之首,還提到了和親藩爭田的相關,這可就不是一般計程車紳了,必須要出......必須要加深瞭解。
“員外莫要戲耍?”
孫安業笑著反問了句,看到劉進的表情後,又繼續和孟大年相顧愕然,半響才悶聲言語“怎麼能不知道孟家老爺?”
孟雲鯉是安平縣有明以來的第一位進士,仕途通達,最有名的事蹟是硬頂過當年的內閣首輔張居正,做過最顯赫的職位是吏部文選司郎中,而且是在吏部文選司一步步做上來的,吏部文選司郎中雖然品級只有五品,權勢卻煊赫無比。
因為這個職位負責擬定除廷推之外天下文官的任免升降補缺,號稱是吏部小尚書,鼻孔相公,能做這個位置的,往往能夠進入九卿的行列,在這個位置上再剛直不阿,也會積攢下數不清的人脈情誼,只是孟雲鯉在某人的起復上得罪了萬曆皇帝,被罷官回鄉,上疏得罪皇帝后被免官,這是清流的幾大榮譽之一,僅次於挨廷杖,這讓他聲譽更盛。
這等人回鄉後當然成了本地計程車紳首領,想想他在文選司積累下來的人脈,想想這天下聞名的清譽,在河南誰敢不敬,真有什麼糾纏是非,都不用孟雲鯉自己寫信,訊息傳出去,那就是官場士林群起攻之,身敗名裂都是最好的結局。
所以孟雲鯉回鄉之後不僅是安平士紳之首,也是河南府甚至河南布政使司計程車林首領,莫說是安平知縣,河南府知府,就連河南巡撫和巡按都得畢恭畢敬......好在孟家老爺回鄉後也沒有肆意妄為,只是在安平和洛陽開辦書院講學,安靜養老,
當然,這等人物不需要貪墨聚斂,家中田產就自然而然的快速增加,不光安平縣有幾百頃好地,在外縣也都有田莊和產業,畢竟孟家大族,族中子弟也要吃飯養家,投獻也都是久慕孟老先生的清名,也不太好拒絕。
孟大年和孫安業在講述孟老先生事蹟的時候,當然不會有什麼不敬,只是劉進一邊聽著“不懼權貴,剛正無雙”,一邊想著這家僅在安平縣就有幾百頃良田,這其中倒錯頗為微妙。
“竟是如此人物......”
不管內心如何判斷,劉進也得假模假式的感嘆兩句,但他同樣明白為何有人氣急敗壞的說“本縣文風昌盛了”,河南全省大小州縣過百,偏偏安平縣有這樣天下聞名的清流大佬,莫說是世代當差的吏員差人,就算是過來當官的知縣知府都得低頭,何況還有幾家士紳雖然不如這般清貴,但也是得罪不起。
怪不得能這麼居高臨下的安排自己,派族裡旁支族親過來告知你可以拿多少地,你現在也可以被我們看在眼裡,覺得你是護衛鄉土的一位好漢。
劉進心理年齡已經很成熟了,他也不會惱怒於對方的施捨,覺得傲骨在身,一定要破除成規,自行打出一方天地,劉進知道對方態度如何是一回事,但確實是對自己釋放了善意,承認了劉家莊在安平縣內的存在,並且願意分享安平縣。
安排人快馬去縣衙報官,是劉進因為石寺村經驗緊急關頭的下意識安排,事後也想到了其中風險,如果縣衙和士紳們想要藉此生事,不用刻意誣陷都能造成很多麻煩,那時可應對的法子還真不太多,只是想著劉家莊並無太多可覬覦的利益,這次又展現了足夠的兇蠻戰力,理性判斷就不會做損人不利己的勾當,好在官府和士紳確實很理性。
劉進的理性覺得這是個不錯的結果,但他心裡卻難以平靜,不管這敬畏還是這繳獲以及接下來該獲得的種種,都是自己血戰得來,是面對鹽商糾結的亡命暴徒,是渾身浴血短兵相接,是親爹和鄉親戰死,是不顧生死用手中兵器血戰搏殺得來,本該是理所當然,為何要未曾謀面的幾位老爺許可,心中始終有股氣不能平息。
好在劉進的心理年齡遠比他外在要成熟太多,心中激盪不平,還能維持表面些許感激與不解回應:
“能被本鄉大人這般看重,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是剛才提到諸位老爺和貴人們有所爭鬥,可要我做什麼?別的不說,這一身力氣還是有的。”
劉進這個表態讓邊上的孫安業又是搖頭失笑,此時三人在貨場對談,說到這時都很是放鬆。
“員外這可不是讀過兩年書的樣子,倒像是在衙門裡當過兩年差,這彎腰說話沒有絲毫磕絆,問的又是要害所在,員外莫不是什麼大家公子逃難至此吧?”
“生於此,長於此,這些見識都是先父傳授的。”
劉進知道孫安業的話是奉承,如果從前也一笑了之,但這幾日卻聽不得這個,孫安業聽了後倒也反應快,立刻意識到不妥,起身對著劉家莊的方向再三拱手說了“得罪”,孟大年也在旁邊轉了話題:
“員外讀書是真能進學考功名的,你我讀書的用處不過是記賬催收,這才是真有高低。”
吏員乃是賤役,幾代不能科舉,在本鄉本土確實算得上人物,可在王法規矩中的品級卻又極低,他們不敢明面上得罪任何讀書人就是這個原因,孟書辦點明這個,則是貶低自身轉移話題的意思,孫安業當然明白,但這也是兩人心事,都是黯然。
此情此景更能想到如今劉進身份不同,已然不能向從前那般從容交流,不可好為人師,更不能隨意戲謔了,自家沒有分寸,確實是自取其辱,孫安業與孟大年對視一眼,都知道要端正些態度,把劉進當老爺對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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