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員外......員外當真是讀過書的。”
“咱們就不必以茶代酒了,孟兄有些話還沒說完,我可是等不及。”
劉進幾句話就把已經嚴肅到有些尷尬的場面又變得輕鬆,雖然幾句話間隔,但這時候彼此關係已經親近很多,劉進能想明白的交好則互利,孟大年和孫安業也能想明白,繼續說客套話反而尷尬,只能感慨劉進確實讀過書明事理。
孟家老爺是誰對劉進反而不那麼重要,但孟大年說的很明白,孟雲鯉覺得本鄉本土有一個能打的角色不是壞事,而且早晚會和貴人們的手下對上,安平縣士紳們也認可這個邏輯,這無非就是想要立足就得做點什麼的意思,可劉進深想一層,自己不甘現狀要變大變強,士紳們和貴人們對財貨田產的需求也是多多益善,那麼不管有沒有認可,早晚也會對上,士紳們是什麼樣子,劉進已經大概瞭解,這貴人們是什麼情況,平日裡聽到的都是些光怪陸離的傳說......
現在劉進迷惑的是孟雲鯉為何會有那樣的判斷,雖然處處都在兼併田地,但各處餘度應該都不小,怎麼就擔心貴人們會過界,甚至還可能發生衝突了,為了這個要提前佈置安排?
孟大年真的知無不言了,孫安業也跟著插話補充,唯恐劉進覺得他們有所保留,生疏見外。
原因並不是什麼秘密,只是與生人路人交流時大家都會避諱不談,天下人尤其是河南官民都知道,當今天子萬曆最寵愛的兒子福王朱常洵封地已經確認在洛陽了,雖然因為皇帝和鄭貴妃的寵愛,福王還在京師那邊居住,不知道拖到什麼時候就藩,但一旦來到洛陽,就必然會有大量的實封賞賜,其中一項常例就是王莊田地,無非就是一萬頃還是幾萬頃的區別。
河南本就親藩眾多,各家王莊田地分佈河南各處,本就沒有多少餘度,只有河南府、懷慶府和汝州這一代的親藩要麼斷絕子嗣,要麼人丁單薄,這些年散出了不少田地,如果對福王進行大額的封賞,肯定是這邊劃撥的田產份額最多。
士紳們手裡的田產部分是明確在田契上的,更多則是投獻和掛靠,這種常例平日裡含糊還好,一旦遇到藩王就藩封賞的大事,又是皇帝最寵愛的兒子,到時候必然從司禮監到內閣從巡撫到府縣,一層層壓下來督辦,若有些餘度還好,若沒有餘度就要從這些含糊不清的開刀,到時候哪怕是孟雲鯉這等天下聞名的人物也難以抗衡。
“......聽跟在老爺身邊的人講,在洛陽周圍,無非是和懷慶與開封西邊的幾個郡王爭田,大家都不想鬧到檯面上,幾位郡王權勢也差了些,所以一切就還好......”
“......老爺年紀大了,舊日的病症總是發作,只是府裡子弟沒有出息的,所以總要做些長遠打算......”
藩王郡王去圈佔田地也不是一聲令下就手到擒來,小門小戶的自耕農當然沒辦法抵抗,可如今又有多少自耕農在,親藩們圈佔田地面對的就是有功名計程車紳和沒有功名的豪強了,既然巧取豪奪沒辦法拿到檯面,無非就是靠著私下裡爭鬥,弱肉強食。
以孟雲鯉這等在中樞多年的人物,當然能預判到很多趨勢,所以安平縣的安排更加縝密,西邊和南邊這些逃民聚集起來的村落當然不是無人在意,只是孟雲鯉與士紳合議後劃分出來的區域,他日福王就藩,這些邊角地方就是本縣可以劃為王莊的餘田,那交通便利和易於灌溉的好地自然都已經分完了。
有這佔全縣四分之一的田地份額,安平縣就可以應對到時的壓力,輕鬆交差,反正藩王不能出城,過來驗看的也不會較真,若是不好打交道,民怨沸騰打死人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這倒不是什麼內情,員外這等體量早晚也能明白,天底下那有白得的......”
劉進此時才真的恍然大悟,安平縣內七家士紳已經是狼多肉少的態勢,居然還留了那麼多自耕農的村莊聚落,原來不是不知道或者覺得不在意,只是為了將來不可抗力的吞併留下餘地,虧得有孟雲鯉這等天下聞名計程車紳牽頭主持,不然人心私利推動,大概都會忍不住,先把眼前的財發了再說。
“孟老爺還真是老謀深算,顧全大局。”
劉進說話的時候沒有一絲笑意,因為他不是大局,而是身在局中,還真是把自己當成棋盤上的棋子隨意拿捏,自己還沒有吞下多少田地,這就要把自己推到前面去和藩王親貴對抗了?
“這就是要和員外說的,幾家老爺有兩家子弟不肖,眼見著就要敗落的......倒不是硬要推著員外頂上去,只想員外到時有所作為,能護一方平安。”
欲言又止是言語的分寸,內裡意思卻是赤裸裸的,有不肖子弟守不住家業,那就有更多餘度,而不是劉進來背這個鍋,就和張有德那般運作,劉進名下多了幾千畝地到年底卻沒有進項,孟書辦所說的則確實有好處在。
劉進依舊皺眉沉默,孟大年這邊也是打過交道的,自然明白不交底是沒辦法說服人的。
“我家老爺年紀大了,可族裡這麼多人又不能不管,本鄉本土也有一份牽掛,本來在下沒什麼資格知道,臨來時老爺看我勤謹守分,就多聊了幾句,現在想想或許就是讓在下轉述給員外的,我家老爺覺得福王越晚就藩,封賞的財貨田產就會越多,河南各府州本就沒多少餘田了,現如今國本大略已經確定,福王卻還在拖延出京,只怕到時封賞就不會是超出幾分,而是會大大的加碼,超出幾分各處還能咬牙分派,大大加碼的話,恐怕沒寬鬆幾年的各處就要被錢多了,咱們安平緊鄰洛陽,怕是首當其衝。”
福王在京師拖延越久,離京就藩要給的封賞就越多,最疼愛的兒子在身邊越久,感情就越深,離開時候就越覺得要重重補償,如果河南府這邊提供不了足夠的王莊田產,那就不僅只是盯著小農和土豪,次一等的功名士紳也得割肉流血,甚至最上層計程車紳也不能倖免。
當初孟雲鯉對福王就藩後所得田產的判斷是基於爭國本大概有了定論,誰能想到這又拖延這麼久,當初的估算已經太低了,且孟雲鯉身體不好,自知時日無多,子孫在舉業上看不出什麼成就的可能,這時候謀算的就不是安平士紳,而是自家身後事。
不管怎麼說,倡議給劉進空間,並且安排人來告知的,總歸是有些情誼結下,他日若有懇求也能開口,至於安平縣其他士紳,這時候已經有個先後了。
“我家老爺還特意叮囑,員外若是追問,這些就說給員外聽,員外若是不問,只撿著合議的話告訴員外。”
估計是要看劉進能否深思,能聽出還有未盡的言語,說明不是粗魯武夫,就可以把這些內裡的考量告知,本就是個約定,打謎語反而會誤事,不過劉進在這裡還真的多想幾層,孟大年雖然沉著,可也沒有多少孟家族親的自覺,就算自己沒有覺察什麼,孟大年為了結好自己還是會言無不盡。
或許孟家家主就是算到這一層,所以才故意那麼說,為保證孟大年能把他的用意傳達過來而用了些套路手段,這等天下聞名的清流名宿,心機謀算自然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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