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進嘆了口氣,這小姚是跟著曾鐵匠從狂口渡過來的學徒,就是在這試做火銃的過程中不小心炸殘了一隻手,雖說安排在安平號當夥計,每年還多發兩個月工錢做撫卹,但還是把鐵匠鋪這邊的人嚇得夠嗆,每次裝藥試驗都躲得很遠。
“是鐵料不行嗎?”
“應當不是鐵料的事,這可是上好的廣東精鐵,再打兩道就能成鋼的,做刀槍兵器都是一等一的好材料,小的當年在太原的時候也沒見過比這個好多少的了,但會打造火銃的師傅都藏著手藝,唯恐被人學了去,所以差在.……”
衛所都下轄兵仗局,負責武器製造,大城要地也都有武庫和兵杖局,民間會打造兵器的工匠大都出身這裡或者在這邊得的傳承,火銃也是如此。
但刀槍劍戟大家都知道如何打造,有了好的鐵料也能打出上好的兵器,可火銃就牽扯到一些“不傳之秘”了。
劉進開始沒想到會這麼難,他本以為火銃形制並不複雜,他自己大概都能畫出來,鐵匠無非是把他細化合理,然後河南的鐵料不合適,那就去找更好的鐵料,當鐵匠們提出來之後,劉進很容易就透過通元採購到了這個時代最好的熟鐵—廣東鐵料。
看起來萬事俱備,但就是不成,劉進無奈歸無奈,卻沒有怎麼焦躁,這是這個時代的正常發展。
在這個時代,一個口訣,一個步驟都會成為技術上的壁壘,甚至產地的氣候,在生產過程中莫名混入的雜質等等,也會成為不能逾越的差距,靠著窮舉試錯的方法是很難復現和突破。
劉進發現自己那超越時代的見識沒多大用處,怎麼把上好的熟鐵變成可用的銃管,他提不出任何意見。
“繼續試做,該用的法子都用用,這上好的鐵料會一直供應,需要什麼都和我說,只是今後別弄傷了人,真要傷了也不怕,我來養著。”
聽著劉進毫無保留的包攬和支援,二位鐵匠非但沒有放鬆,反而更加緊張不安,兩人互相對視,還是王鐵匠推了一下,曾鐵匠才滿臉惶恐地開口:
“老爺,咱們鋪子打造的兵器,還有那楊師傅做的弓箭,比起給軍中打造的上好傢什都不虛,老爺也知道賣的價錢不差,可這火銃太耗費了,小的兩個又是廢物無能,這流水一樣的銀子花出去,晚上都睡不著啊!”
看到劉進眉頭皺起,兩人嚇得差點跪下,好在相處久了知道這時候更不能慌張失措,王鐵匠小心翼翼地補充:
“昨天新來的兩個學徒想跑,被小的攔下勸住了,問過後說是他們都害怕做不出東西來,到時候老爺會砍了他們的腦袋頂賬,這人心惶惶的.……”
“是你們倆人心惶惶,你們倆擔心我砍了你們腦袋頂賬,把心放到肚子裡,你們兩個手腳乾淨,幹活又得力,不用假模假式借別人嘴巴說話,這作坊又不是隻出不進的,農具兵器和那些鐵件都能賣錢,你們繼續想法子做,能做出來我保你們全家幾輩子吃用不盡,做不出來也有苦勞,只是不能手腳不乾淨和偷奸耍滑。”
劉進無奈地解釋過後,看著兩人還不怎麼放鬆的樣子,又是鄭重詢問:
“你們也不算新人,劉某說話算數這個你們不信嗎?”
兩人忙不迭地點頭,劉進這個口碑還是人人皆知,話說到這個地步,兩位鐵匠總算放鬆了不少,若放在從前,少不得還要拍胸脯賭咒發誓之類,現在這個豪言壯語都不敢說了。
“新人真要害怕就讓他們走,如今安平和澠池都拿不到這邊的工錢,更別說管吃住,想要自己開業也做不下去,只記得一點,出去不要亂說話,亂說話就小心腦袋,家人也不保。”
“老爺放心,這個小的們都叮囑過,他們也知道不是嚇唬。”
私造兵器是違法的勾當,雖說對於劉進這等有官身的大豪算不得什麼事,但畢竟是個需要解釋通融的麻煩,劉進該有的叮囑還是要有,那兩位鐵匠的鬆弛沒有持續多久,想想還要看不到前景的去“浪費”和“鑽研”,就覺得苦從心中來。
“我也會想辦法,你們放心去做。”
劉進不用兩人陪著,就在莊丁護衛下把作坊工場轉了一圈,這邊其他人狀態都不差,畢竟管吃管住,工錢拿得還高,有手藝的還有分紅,可大夥也知道,那些愁眉苦臉的工錢最高。
“咱們老爺這嗜好太花錢了,算工算料一個月得大幾十兩,再這麼折騰,過百兩都得有。”
“以前說敗家不學好,老爺還不如去做些敗家子的事,比這個花錢少。”
兩位鐵匠背後裡也在議論,這打造火銃的活計讓他們越做越是心虛,不管劉進怎麼保證,他們都覺得這種不見成果的耗費早晚要清算,所以在其他鐵件的打造上盯得很緊,總想著多賺些回來到時好交代。
劉進從不會相信什麼奇蹟,比如說永洛號大掌櫃送給他兩個鐵匠,這兩個鐵匠加上學徒就可以給他打造出好用的火銃來,但劉進也沒覺得多麼難,天底下還是有很多會打造火銃的工匠,自家手裡又有還算可觀的人脈和力量,無非再下本錢去找。
回到莊子先去的安平號,直接安排高連福派人去洛陽打聽火器工匠的訊息,看看能不能花高價把人請到這裡來,同時安排通善寫信給通元,只說自己手裡用弓箭的人少,需要火器傍身,最好是要能打造火器的工匠,自家願意高價聘請,同樣也會給幫著找到的人高價酬答,同樣的信還捎給黃河對岸的展勻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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