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安平縣後,那名先前跟著孟一林的護衛就偷偷和孟大年嘀咕,因為從趕路到現在,騎馬的那些莊丁就盯得太緊,防備心思極重。
“那鄉下可沒什麼王法,不小心早就被人宰了,他們也是習慣了。”
孟大年倒是能理解,還替劉進他們辯解幾句,孟大年到底是衙門文吏出身,對自家也被盯得很緊沒有感知,實際上,習慣聽命的莊丁還好,就連新來不久的董寶和白榮都覺得劉進緊張過度。
不光是反應過度,劉進有些叮囑他們也覺得莫名其妙,比如說立刻安平縣城後的第一次投宿,劉進就召集大夥說“現在大夥家人都已經在莊裡住了,咱們一定要平安回返,和家人團聚”。
這話聽著像是鼓勵打氣,可又有些彆扭,而且跟著出來的人反應各自不同,劉家莊出身的莊丁們一切如常,那位孟先生滿臉苦笑,還有幾個臨時跟出來的商隊夥計則是神情鄭重。
不過董寶和白榮沒聽出來只是經歷不多,反應雖慢但第二天還是想明白了大概意思……
過了安平縣城繼續向東沒多久,官道兩側視野就更加開闊,地勢平坦,或能看到丘陵,但也構不成地理上的阻礙,在天際盡頭也有山巒出現,卻不像向西走所見山脈那樣連綿不斷,沿途田地明顯更加肥沃整齊,連線成片,偶爾見到耕種忙碌的農戶,穿著打扮的氣色都比劉家莊以及去往澠池所見的要好。
出了安平縣繼續東行一日,路上的行商路人直接翻了幾倍,走幾個時辰就能遇到貫通南北的官道,在這樣的十字路口自然會有規模不差的市鎮,看熱鬧繁華都不比安平縣城差多少,北去黃河孟津大渡,南去汝州和南陽府,再看看縱橫道路間的廣袤良田,大概就知道洛陽為何是洛陽,為何成為那麼多朝代的都城。
劉進自發出認旗後,在路上對商隊們掛著的旗幟牌子就很在意,有時候還會直接詢問商隊這認旗牌子的是什麼人發的,別人看他騎馬帶刀身邊又有精幹護衛,都是耐心解答,誰也不敢和這樣的人物不耐煩。
很多旗幟牌子並不是花錢求平安遮護的,很多在山區鄉野好用的規矩在接近平原又是洛陽大城區域沒人理睬,這邊是王法和官府有效力的地方,這些認旗牌子無非是說明來自什麼商號,又或者是那一家車馬店。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大商號和車馬店本身就是官道上的豪強,敢做這個生意,就有把握保證出門在外的安生,或者出了事情能找補回來,當日里拉著穆雙忠一家去陝西的大車,就是來自這樣的車馬店,即便是在劉家莊集市那邊,也有過路大車過來打過招呼,說自己是來自於某某車馬店,如果劉進願意給個方便,他們也願意在這邊停駐補充食水,也會把這邊介紹給更多的行商客旅。
至於這些大商號和車馬店有沒有畜養刀客打手,又或者這些商號和江湖綠林是否關係密切,又或有無士紳貴人撐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但也有掛著類似保平安認旗牌子的,以劉進路上粗略點算,差不多十分之一不到都是掛著“嵩”字牌,雖說不到十分之一,但這邊行商客旅可是比劉家莊那邊能看到的多好多,折算下來,數量頗為可觀。
詢問之前,劉進就大概有所猜測,詢問後直接得到了印證,就是少林寺發下的認旗。
“在下從西面來,自陝州過澠池和安平,都未見這‘嵩’字認旗,這是何故?”
“看來你是沒跟少林寺打過交道的。他們這認旗,往西不過洛陽縣界,往東不到開封城內,往北不過黃河,往南不過寶豐。過了這些地界,掛這牌子也沒用處。真要請他們遮護平安的話,還得另外掏銀子,那邊會安排武僧直接押運。”
劉進問的很客氣,還拿了果子乾之類的特產做贈禮給過去,同路的也願意回答。
“掛這個牌子,在少林寺的下院和他們開設的店鋪客棧落腳,價錢能比市價便宜一成五,還能幫著看管貨物、聯絡買家,再一個,在登封縣那邊,這牌子確實能遮護平安,為這些便利,這認旗值得買。”
“他家下院和店鋪竟開的這麼多?”
“聽兄弟口音也該是河南府人,怎麼不知道這個,少林寺就是咱河南最大的坐商,有這些店鋪客棧不算稀奇。”
問到這裡,劉進突然反應過來,少林寺能做到這個地步太理所當然,這等傳承近千年的大寺只要世道太平就能夠積攢大量的財富,且少林又和其他寺廟不同,他手裡還有一支官府認可的武力,俞大猷當年抽調少林僧人去抗倭,就更為這少林寺的武力增加了層名正言順。
按照當初行空的說法,少林寺常備的武僧有四百,要把本寺和下院的青壯男丁一併算上,兩三千也是有的,再考慮到少林寺的財力,這就是河南地面上數得著的大豪強,再怎麼講佛法慈悲,看到那邊健壯僧人將木棍和戒刀舞弄的虎虎生風,不佔理的也得佔理。
想想那行空和尚的氣派,比那孟一林都更像是貴家公子,那武技和裝備又像世代將門才能傳承出來的,不是背後有足夠的富貴財力,又怎麼能養得出來這等人物,至於那通善和尚,在寺內讀經不問外事,那也是大戶人家才有的讀書讀傻了的天真,所以和通善和尚交流也不知道這些“理所當然”。
且少林寺這生意看著不是依仗武力強行抽水分潤,劉進覺得這生意做得足夠高明,又給了商隊便利,又讓肉爛在自家鍋裡,然後就像滾雪球一般的越滾越大。
單說“看管貨物”這一項,過了安平縣城之後,路上不懷好意的遊民和賊夥就多了起來,有意無意的靠近商隊,要麼趁機偷拿貨物,要麼鬧出是非敲詐勒索,商隊護衛不勝其煩,要麼加強戒備,要麼武力驅趕,這到了投宿時候,肯定還有更多的人滋擾偷盜。
如果商隊被這些一直牽扯精力,要麼損失財貨,要麼影響休息,接下來應接不暇還是會有損失,那麼少林寺的下院和客棧願意幫著保護看管,就很受歡迎了,這和劉家莊那邊維持集市秩序、驅趕遊民是一個道理。
劉進他們這些人受到的滋擾,遠比路上其他商隊要多,因為除了幾個出過遠門的人之外,包括劉進在內,路上總是在好奇張望,這等一看就知道是沒見過世面的鄉下莊戶,是最容易拿捏揉搓甚至佔便宜的物件。
有湊近了想要抽拽車上貨物的,有躺在車前馬前說被碰傷,然後又有些“親人”攔住訛詐的,不過帶隊出發前劉進就有過吩咐“出門在外該打就打,不用委屈自己”,所以不管是車隊還是馬隊,都是棍棒皮鞭雨點一般的打下,打了幾次後,就沒有人敢靠前,也有糾集多人想要攔路報復的,但在官道上廝混到現在的眼力都不差,打量後都是自認倒黴散去。
騎在馬上向東望去,能看到一座巍峨雄城的輪廓,橫亙在平原之上,與遠山霧靄交融。
。了到要就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