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老爺是說在衙門當差嗎?與我無用,官差那層身份帶不來多少便利,反而成了不入流的賤役,老爺應該知道,也有差官為晚輩做事的。”
“老朽曾在吏部,曾任文選郎中,那是掌管天下官吏考核的要職,你說這些老朽怎會不知,我是問,若是在安平縣當官呢?”
“在安平縣?當官?”
劉進失笑,他說“願意當官”這話都是敷衍,這老先生在說一件不可能的事,劉進在放棄讀書的時候就仔細考慮過,他作為平民百姓想要進入官場就只有科舉這條路,除了這條路之外沒有其他,現在居然還要陪著這位老先生認真討論早就想明白的冰冷現實,估計孟雲鯉已經老糊塗了,虧他還說自己曾是熟知官制的吏部郎中。
“你在安平縣可做的官有三個,巡檢司巡檢,稅課司大使,河泊所官,都是不入流的雜官,都可以花錢捐納,巡檢八十兩,稅課司大使六十兩,河泊所官五十兩。”
說得這般具體,讓劉進瞠目結舌,居然可以捐官,居然真的有路徑,甚至這不算高的價錢都不值得驚訝。
看到劉進猝不及防的表情,孟雲鯉浮現一絲笑意。
“孟老爺,晚輩為何不知?”
“你如何得知,這縣裡知道的又有幾個,本就不會讓太多人知曉,可這捐納何時開的,賢侄知道嗎?”
“晚輩連這幾個職位能花錢得來都不知道,更別說何時了。”
“二十年前開的,當時軍餉缺額不小,有人上書請開雜職捐納,皇上準了,這成例京師南京知道的多,東南知道的多,官場上知道的多,其他人就不知了。”
劉進能理解這個邏輯,這些沒有品級的雜職雜官再怎麼低微也是官,更別說“稅課司大使”這等位置若是在繁華富庶所在,定然是人人爭搶的肥差,就和那鹽倉大使的職位一樣。
那麼這個路徑必然被有心且有力的人士壟斷封鎖,無非是士紳官吏的自家親朋故舊才能走的一條路,平民百姓就算能湊齊這幾十兩,也是捐納無門。
甚至沒有一定積累和品級計程車紳和官員都未必能知曉,當然,曾任吏部文選司郎中的孟雲鯉肯定了如指掌,這或許就是他當年手裡的職權之一。
“賢侄出身草莽,老朽此話不妥,是出身寒微,又這般勇猛精進,想來也是要求一番富貴和成就,雖說這幾個位置難以上進,可畢竟是官,只要得了,就與凡俗不同,旁人就要恭恭敬敬喊聲老爺,賢侄,這官你可願意做?”
話說到這個地步,兩人已經變回了剛見面時的立場,孟雲鯉從容詢問,劉進拘謹保守。
劉進當然想要當官,這等可以在本縣本土做的官更妙,甚至對他來說,沒有品級卻有官身也是一層好處,有了官身雜職,有些不能做的就可以光明正大去做,有些要找理由的也不需要找了,且這雜職受約束也少,這縣裡的巡檢、稅課司大使還有河泊所官名義上都是知縣的下屬,可這幾個職位都在縣城之外,有這地理距離的間隔,根本夠不著,也就沒辦法有效管理,到時候還是自家做主。
“孟老爺,晚輩當然願意做這個官,可晚輩還要多嘴問幾句,那三成錢糧和孟津渡口的店鋪其實還好,無非是重金請晚輩做個護院保鏢,或者請晚輩入個乾股,但要算上這官職就不一樣了,孟老爺到底憂心何等大事,要費這麼大周章拉攏晚輩,這些雜職給老爺自家子弟難道沒用嗎?”
“要麼讀書讀不出來的蠢貨,要麼被富貴泡壞了的廢物,要麼就是自認純良實則無能的憨子,這些人拿了官職有何用,蠢貨不知如何做,廢物會對著自家人下手,憨子會虧空自家錢糧貼補,再說了,這些職位若是賢侄這等豪傑來做,做了才是官,換了旁人來做,要麼被其他人恥笑,要麼什麼都不是。”
“老朽自詡讀書明理,可卻被自家痴心妄想害了,顧及什麼清名,想著不能耽誤子弟們的仕途,早知如此,就學別家那般放開手腳,哪怕有幾分作惡的本事也好,不像如今這般無用。”
“到底是何等事讓孟老爺如此擔憂,這般不惜工本拉攏晚輩,孟老爺不說,晚輩確實不敢承諾,孟老爺這等人物都應對不了,晚輩又能做什麼?”
劉進站起,鄭重抱拳,有些失禮的繼續追問。
孟雲鯉看了眼劉進,那被勾起的憤怒和無奈立刻換為平靜,好像那些情緒從未出現過,只是緩緩嘆了口氣。
“老朽若在,用不到你什麼,老朽若不在,就要賢侄你仗義出手了。”
“是福王那邊侵奪?”
“那倒早有安排,且不說福藩眼下還沒有離京的跡象,就算來了這洛陽,也只能在王府裡做藩王,這些藩田王莊也都是身邊小人去侵奪搜刮,到時你去撕鬥就好,府衙縣衙不敢管王府,可和王府對著幹的,他們要麼不敢管,要麼懶得管,京師言官最喜歡參劾藩王不法,都不敢鬧到明面上去。”
孟雲鯉說得很無所謂,藩王就藩之後就只能在城內活動,出城也只能去類似王府外延的城外莊子上待著,沒有隨意行動的自由,看管藩王不得越界也是地方官的重要職司,在這個前提下,即便天子給親藩劃定藩田,也很難完全執行下去,畢竟大明沒那麼多平民農戶了。
只要不派出官兵強制劃田,那麼地方上士紳豪強就有種種方法進行對抗,有官面上的撕扯,也有武力上的爭鬥,因為藩王就藩後不得出城,他只能依靠本地官府和王府內的官吏奴僕,本地官府當然會偏袒本地計程車紳豪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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