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劉進這番話的道理,大家都能聽懂,別處要依靠外來人才能做隱秘事與殺伐見血,但在劉家莊這等事,莊內子弟人人爭先。
等這幾件事說完,那邊通善和劉山又多點燃兩根燭火,屋中明亮許多,一旁高賀卻看得糊塗,他知道劉家莊這邊做派都是儉省樸實,蠟燭昂貴,就是劉進和通善因為夜間議事多一些才用,但這次一下子點燃三根,就有些“奢侈”,高賀覺得劉進搞不好會呵斥幾句。
接下來就看到通善拿來兩本賬簿文冊,又熟門熟路的在劉進這邊取了筆墨紙硯,磨好墨之後就攤開賬簿一條條核對,高賀能看到這賬簿上字跡密集且不大,通善一條條念出來,開始是存糧、存鹽還有這些天銀錢進出,然後就是從溪頭鎮和狂口渡那邊的賬目和資訊,再之後則是莊內各處的進度,住宅庫房院牆的修建進度和材料耗用,劉山除了不時補充細節外,還要把他這邊的各項進度一項項說明。
除了日常的這些數目變化外,劉進臨走前交辦的各項事體這時候也要回復進度,劉進時不時的發問,兩人大都不需要去查詢就能回答,這裡面也有給高賀交辦的,高賀原以為自家記性好,等劉進回來能博個彩頭,沒曾想卻是這麼細密的核對回覆。
好在十幾天內沒發生太複雜的勾當,高賀能回答的很清晰,但高賀這茶棚還有探聽集市和莊內訊息的職能,劉進問到這一些的時候,他開始還能回答,隨著劉進越問越細,漸漸就打磕絆了,居然還需要通善與劉山在那邊補充。
如果是年輕人,滿臉沮喪之餘會暗暗心驚,一則覺得在主家面前顯得無能丟臉,二則覺得自家被監視了,高賀這個年紀已經頗為老練,也知道此時反而沒把他當外人看待,只是尷尬的額頭見汗,其他還好,也知道了為何要多點燭火,不然看字寫字都不清楚。
“高老哥,好記性不如爛筆頭,要緊事要記,小事也要記。”
劉進叮囑幾句,高賀連忙鄭重領命,這十幾天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劉字認旗的名聲大噪和牛鬼蛇神的投靠都算不得什麼事,反而是又有十幾戶人家從山上下來投奔更讓人在意。
據他們自己所說,是山區偏遠村落的山民,自給自足習慣了,和外界交集也少,發現其他大寨子人都不見,沒辦法去交換補充物資,這才意識到不對云云,但這十幾戶裡起碼三個人頗為精壯,帶著的兵器裡還有弓箭。
“問過山民出身的,說口音就是這片山裡的,做派也是山民那套,可看著都面生,胡山西他們幾個猜測,是不是許家血洗山寨的時候逃出來的,澠池那邊口音差不多的。”
“找人盯著,空下來我去見見。”
儘管和山寨山民打過不少交道,但山裡情形對劉進來說還是黑箱一般,這種只能依靠詢問和猜測來判斷的總讓人心裡很沒底。
好在十幾戶人家,在如今的劉家莊翻不起風浪,知曉了這段時日莊內發生的大事小情之後,劉進開始講述去洛陽和返回安平經歷的這些,夜襲鄒家殺人這個就略過不提。
什麼雲溪先生讓劉進在他身故後遮護孟家,什麼要拿家中田產收入的三成作為代價,還要給一座孟津的店鋪,幾人都聽得瞠目結舌,通善是讀書人出身,當然知道孟雲鯉的分量,高賀和劉山是安平土著,更知道孟家老爺是何等人物,這樣計程車紳老爺然和劉進談判拉扯,還給了這麼多好處,簡直天方夜譚。
可想到孟家還有個兒子在這邊做人質,似乎又不是員外編出來唬人的……
雖然都是自己人,劉進有些約定還是沒有講,比如說在安平做官,約定的官職不大,引起的變動卻絕不會小,事成之前還是免生變故的好。
但那幅字還是要展示的,在燈火下攤開,劉山看不出所以然,就連向來鎮定的通善,都和高賀一樣,湊近了一個個字仔細端詳,看完“肅清伏莽”四個大字,又去看孟雲鯉的落款和私印,唯恐漏掉細節。
“明日里就找人裱糊起來,就掛在員外堂屋這邊,最好還是刻在石碑上,就立在集市那邊。”
“裝裱這個是應該的,刻在石碑上是不是太隆重了,剛才我也說了孟老先生估計挺不過今年去,到時那石碑還有什麼用。”
“是官府和士紳給老爺的擔保,有這幾個字在,就沒有人把員外看成是土霸草莽,而是類似於士紳一等。”
文人交際的分寸和邏輯,通善比大夥更懂一些,高賀明顯慢了拍,劉山就更加懵懂,只是牢牢記住幾個安排。
等劉進說到安平縣衙與呂維中相談那些,通善、高賀和劉山反而沒有如何驚訝,與清貴數十年的孟雲鯉相比,呂家這位年輕進士在安平縣與河南府的影響就很有限了,通善和高賀還好,劉山明顯有那種“理應如此”的態度。
“看來安平諸位士紳也知道員外是何等豪傑,願意平等對待。”
通善感慨兩句,可說完後卻不知想起什麼,忍不住咳嗽了幾聲,大家早已知根知底,劉進知道通善還有下文。
在眾人注視下,通善有些尷尬,還是無奈地解釋:
“想起當日在少林時候,若是官員剛到任,或者與士紳起了爭執,寺裡總要在登封周圍做些行俠仗義的勾當,接下來就一團和氣了。”
高賀咳嗽了聲就捂住嘴低頭,劉山還在琢磨,劉進則是忍不住笑出聲,還點評兩句:
“看來這天底下道理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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