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未明,窗外透進來一層灰濛濛的青光。
賈政聽見外間有了動靜,極輕的腳步聲響,瓷器碰觸的細碎脆音,還有壓得極低的女聲在說著什麼。
他睜開眼。
意識一沉,知道自己已經徹底進入這個身份了。
身體裡那三十二年的肌肉記憶自然而然地接管了動作——該翻身了,該坐起來了,該做什麼,每一步都刻在骨子裡。
他剛撐起身子,帳幔就被從外面輕輕撩起。
兩個丫鬟垂首立在床邊,一個端著銅盆,一個捧著疊好的衣物。
老爺醒了。說話的是翠縷,王夫人身邊的大丫鬟,年紀不過十五六歲,生得白淨清秀,一雙眼睛低垂著不敢抬起來。
她身後的另一個丫鬟更小些,約莫十三四,端銅盆的手微微發抖,大約是頭一回近身伺候。
賈政沒有說話。
他按著原身的習慣,沉默地下了床,赤腳踩在腳踏上。
翠縷立刻蹲下身,替他穿好鞋襪。
動作熟練,全程沒有碰到他的皮膚——顯然是訓練過的,知道這位二老爺不喜歡人碰。
然後便是穿衣。
一件月白色中衣,外罩石青色團花緞面長袍,腰間繫上玄色繡金線腰帶,掛一塊青玉佩。
翠縷的手極穩,替他繫好衣帶、理平袍角、整理領口,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
賈政站在銅鏡前,看著鏡子裡那個被一層層衣衫包裹起來的中年男人,恍惚了一瞬。
比做陳清泉那時候麻煩多了。
那時候西裝一穿、領帶一打就完事。
賈府二老爺這身行頭,裡裡外外七八層;
沒有丫鬟伺候著,自己一個人還真搞不定。
洗漱更繁瑣。
翠縷端來青鹽和柳枝,賈政接過柳枝蘸了青鹽,按原身的習慣仔細揩齒。
然後是溫熱的帕子敷面、擦手。
一切做完之後,他走到外間的小花廳。
王夫人已經坐在桌旁了。
她換了一身藕荷色的對襟襖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珠釵斜簪,整個人收拾得乾淨利落,看不出半點昨夜的倦意。
只是眼下有一層極淡的青,大約是後半夜沒睡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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