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舊世界被區域性格式化過的區域,那個賣舊電視的男人消失的那片灰色空地。如果蓋亞的底層還殘留著什麼物理痕跡,那裡一定是最明顯的地方。
“為什麼要去那兒?”我問。
“因為夢裡出現了一個新的地方。”蘇晚說,聲音裡帶著那種半夢半醒的飄忽,“不是機房,不是天台,是一片空地。灰色的。地是硬的。空地上有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臺老電視。螢幕裡全是雪花,但雪花裡有人臉。你的臉,在對我笑。”
我看向她。她的眼睛在夜色裡亮得不太真實,像舊世界最後一場程式碼雨之前的那種藍。
“什麼時候夢到的?”我問。
“昨天晚上。”她坐起來,摸了摸脖子後面的創可貼,指尖在上面停了很久,“而且醒過來以後,畫了一張圖。”
她掏出手機,翻到相簿,把螢幕轉向我。那是一張草圖,用黑色水筆畫在便籤紙上,線條潦草但輪廓清晰:一片空曠的灰色平地,中央一個破舊的方桌,桌上擺著一臺老式映象管電視。電視螢幕裡確實有一個輪廓模糊的人臉,嘴角彎著,像笑,又像在說“別來”。
“這裡。”蘇晚指著畫面邊緣一行小字,“這裡寫著:去找林躍的前輩。”
我接過手機,放大那行字。心跳開始加速。
“我睡著的時候寫的。”蘇晚說,“我不記得寫過。”
我盯著螢幕,沉默了很長時間。蘇晚也沒有催我。天台上的風變小了,空氣裡開始有晚歸的蟲子鳴叫,吱吱的,斷斷續續。
“去吧。”我最終說。
蘇晚看我:“你不怕又是陷阱?”
“現在這個世界裡,沒有什麼是純然安全或純然危險的。”我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但夢裡有我,總得去看看。”
蘇晚也站起來,拍了拍自己:“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我們一前一後走下鐵梯,穿過黑暗的走廊。樓道的感應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白色的光打在我們身上,影子被切成兩半。
走出公司大樓時,保安老周正坐在門口打盹,手裡攥著一箇舊式收音機,裡面傳來沙沙的電流聲,偶爾夾著一兩句模糊的廣播。我經過他身邊時,聽見收音機裡斷斷續續的聲音:
“……請廣大市民注意……南城舊貨市場附近……夜間請勿單獨外出……”
我腳步沒停,但把蘇晚往我這邊拉近了些。
她抬頭看我,沒說話。我們並肩走向夜色中的城市。
空氣裡瀰漫著初夏的溫熱,還有從遠處垃圾站飄來的、過分真實的酸腐味。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街邊有騎共享單車的少年呼嘯而過,有夜宵攤的油煙升騰起來,有醉漢蹲在花壇邊唱歌,跑調到讓人皺眉。
每一樣都充滿了瑕疵。
每一樣都讓我覺得,活著真好。
蘇晚走著走著,把手伸過來,穿進我的指縫裡,扣住了。我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耳尖在路燈下有點紅。
“別誤會,”她說,“我就是有點怕那個舊電視。”
“哦。”我憋著笑,“那你抓緊點。”
“你手在出汗。”
“我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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