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枝是在子時翻過晾衣場那堵牆的。
牆不高,但磚面溼滑。浣衣局的宮女整天往晾衣繩上甩溼被單,水珠常年沿著牆根往下淌,青苔長了又滑,滑了又長。她從來不是身手矯健的人——上一世三年冷宮,連院牆都沒翻過一次。但有些門不會為你開啟,你只能自己翻過去。
跳下去時腳踝一崴,她咬住嘴唇沒出聲,蹲在地上緩了幾息才站起來。
雜物院比晾衣場大,堆滿了內務府淘汰的舊物。最裡面靠牆的位置,五六口木箱貼著黃紙封條,蓋著慈寧宮的印。
封條完好,但最邊上那口箱子的封條一角翹起來了——像受潮,又像被人小心揭過又貼回去。
沈驚枝蹲下來,從髮髻上取下一根銀簪,沿著翹角慢慢撥。
箱蓋很沉,撬了半天才抬起來一條縫。裡面是太后換下來的舊帷幔、宮燈罩子、幾個香爐。她伸手翻檢,指尖觸到一方疊好的絹帕——帕子上有乾涸的茶漬,顏色深褐,不是普通茶湯。
她用簪尖蘸了一點殘渣,放在舌尖。
一瞬間的苦澀之後,是極淡極淡的麻。
沈驚枝的瞳孔驟縮。
上一世韓貴妃賜的那碗“安神湯”,就是這個味道。
她攥緊絹帕,把箱子合上。
“看夠了嗎?”
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大,甚至有些慵懶,像午後醒來的人隨口問了一句。但在寂靜的雜物院裡,這三個字像一把刀,精準地切斷了她的退路。
她緩緩轉頭。
月光下,一個人站在木架子的陰影裡。玄色舊袍,墨帶束髮,半張臉在光裡,半張在暗處。肩寬腰窄,明明是被廢的太子,站姿卻像坐在龍椅上一樣自然。
一雙眼睛在暗處看著她,瞳色極深,像兩口看不見底的井。
沈驚枝的右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袖中的絹帕。
“殿下。”她開口,聲音出乎意料地平穩。
蕭衍微微挑眉。“你倒不慌。”
“殿下在這裡等我,說明殿下比我更不慌。”
蕭衍嘴角彎了一下——不是大笑,只是極輕的一個弧度,像是聽到了一句有趣的話。
“你給我的葉子上寫了“收到”。”他從陰影裡走出來,月光照在他身上,“我猜你的意思——傳信的方式被人發現了。”
“有人給我送了一個“慎”字,用的是桂葉。我判斷是太后的警告。”
“不是太后。”
沈驚枝一愣。
“太后若要警告你,不會用桂葉。”蕭衍走到那口木箱前,低頭看了一眼被揭開的封條,“那個“慎”字,是我讓人送的。”
沈驚枝愣了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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