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漆黑的藥汁灌入喉嚨。
沈驚枝猛地睜眼,渾身冷汗溼透中衣。她下意識去抓自己的喉嚨——還在。沒有潰爛,沒有血,沒有五臟六腑被一把火燒穿的劇痛。
“二小姐,別磨蹭了!吉時可不等人,花轎到了門口,您就是爬也得爬上去!”
門外張嬤嬤的嗓音尖利得像指甲刮過瓷碗。
沈驚枝緩緩鬆開掐在掌心裡的手指,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細白纖長,沒有冷宮三年勞作留下的粗糙與凍瘡,右手的中指上套著一枚素銀戒指。
那是娘留給她的,唯一的東西。
她回來了。
建元十西年九月初九,重陽。丞相府庶女沈驚枝,代嫡姐沈明珠嫁入宮中,許給廢太子蕭衍為妃。
三年前她就是這樣被塞進花轎,三年後死在冷宮,一碗鶴頂紅灌下去,連問一句“為什麼”的機會都沒有。
她記得韓貴妃的手段——先施恩,再設局,最後“痛心疾首”地除掉你,滿宮的人都替她說話。上一世她親眼見過韓貴妃對李才人用這招:先賞了一盒東珠讓她在眾人面前出風頭,再在珠子裡摻了催經的毒藥,最後哭著對皇帝說“臣妾不知李妹妹竟如此不堪,竟敢用禁藥墮胎”。李才人被打入冷宮那日,滿宮的人都替韓貴妃喊冤。
記得嫡母王氏那張和善面孔下的算計——挑一個沒人護的庶女頂缸,死了也是白死,還能給丞相府換一個“忠心”的好名聲。
記得沈明珠入宮後的得意忘形——踩著她的肩膀往上爬,還要在她臉上再踏一腳。
也記得那個深夜來冷宮的太監,端著一碗湯藥,笑眯眯地說:“娘娘,貴妃賜您的安神湯,喝了就不苦了。”
毒藥入喉時,她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但最記得的,是那個人。
廢太子蕭衍。上一世她到死都沒見過他一面。只聽宮人說他暴虐嗜殺,說他瘋了,說他會撕碎任何靠近他的人。可後來她屍首被草蓆捲了丟去亂葬崗時,據說蕭衍是唯一一個問過“那個女人怎麼死了”的人。
僅此一句。連是真是假,她都不知道。
門外又傳來張嬤嬤的腳步聲,這次首接推開了門。
“還坐著不動?”張嬤嬤一臉刻薄地走進來,目光掃過沈驚枝身上那件暗了一截的次等紅嫁衣——正紅是嫡女的規格,她一個庶女,只配穿這種暗紅。“趕緊的,夫人說了,吉時一到花轎就走,誤了時辰拿你是問!”
沈驚枝沒有像往常一樣低頭。
她緩緩抬起眼,看向張嬤嬤。
那雙杏眼裡沒有半分新嫁娘的羞怯與歡喜,只有一種從墳墓裡爬出來的冷。
張嬤嬤竟被她看得退了半步,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沈驚枝站起來,走向妝臺,拿起梳子,動作很慢,很穩。銅鏡裡映出她蒼白的臉,眉目清秀,卻像冬夜裡結在窗紙上的霜。
“嬤嬤急什麼。”她開口,聲音微啞,“我又跑不了。畢竟這府裡,除了這頂花轎,也沒人給我留過一條活路。”
張嬤嬤臉色一變,正要發作,門外卻傳來一陣腳步聲。
王氏來了。
嫡母穿著石青色對襟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支素銀步搖,一副賢良淑德的模樣。她站在門口,目光在沈驚枝身上那件暗紅嫁衣上停了一瞬,嘴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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