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國棟走了以後，蘇晚拿著那張邀請函在食堂後廚站了好半天。
“周家老爺子。”她低頭唸了一遍這五個字，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周明遠那張溫和帶笑的臉。他說他爺爺“以前在單位當個閒職”，他說他爺爺“走南闖北收集菜譜”——這些話說得輕描淡寫，可能讓京城飲食服務公司的人專程跑一趟縣城來送邀請函的“閒職退休老饕”，能是什麼普通人？
王大柱探頭進來：“蘇師傅，你臉色不太好，咋了？”
蘇晚把邀請函摺好收進口袋，笑著搖了搖頭：“沒事。王師傅，明天菜譜上再加一道魚香肉絲，我看大家愛吃。”
當晚回了宿舍，蘇晚把小丫哄睡後照例進了空間。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翻菜譜練廚藝，而是坐在第西層那張長桌前，盯著桌上的銅鈴鐺看了半天。
第西層開了之後她一首以為這鈴鐺是個裝飾品，可今天鄭國棟那番話讓她忽然覺得——或許她還沒摸透這空間的全部用法。
她拿起鈴鐺翻來覆去地看，拇指摩挲著鈴鐺表面的紋路，忽然指尖觸到一處微微凸起的暗痕。她湊近了仔細看——鈴鐺底部刻著兩個極小的字，比米粒還小，可湊到油燈底下能辨認出來：通京。
通京？通什麼京？京城？
蘇晚翻來覆去也沒弄明白，只好暫時把鈴鐺收好。但她心裡隱隱有種感覺，這個鈴鐺跟她接下來要去京城的事，或許有某種關聯。
第二天中午，食堂打飯的時候，蘇晚遠遠就看見周明遠站在隊伍裡。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中山裝，袖口扣得整整齊齊，跟周圍穿藍布褂子的幹部們站在一起，氣質上就高出不止一籌。
蘇晚給他打飯的時候，壓低了聲音：“吃完飯別走，我有話問你。”
周明遠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午後食堂安靜下來，兩人在靠窗的老位子上坐下。蘇晚開門見山：“鄭國棟來了。給我送了全國烹飪技藝交流會的邀請函。他說“周家老爺子”吃了我做的鴨子。”
周明遠的動作頓了一瞬。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幾秒，然後抬頭看著蘇晚，那雙溫和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蘇晚讀不太懂的情緒——是愧疚？還是擔心？
“蘇晚，”他輕輕開口，“我本來想再晚一點告訴你。既然鄭叔叔己經來了……”
“告訴我什麼？”
周明遠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定定地望著她：“我爺爺叫周秉坤。解放前是京城有名的美食家，家裡收藏了上千本古法菜譜和食單。解放後他把所有收藏都捐給了國家，自己退居二線，但京城飲食界的人見了他都要尊一聲“周老”。鄭國棟是他當年的學生，現在主管京城飲食服務公司。”
蘇晚腦子裡那些散落的碎片“咔嗒”一聲拼在了一起。
周明遠接著說：“我這次來縣裡調研，其實是我爺爺安排的。他聽說有些民間廚藝高手散落在各地，讓我沿路“尋訪”，看看能不能挖出一些真正的手藝人。我在紅星吃你那道葫蘆鴨的那天晚上，就給我爺爺打了電話。”
“你爺爺知道我了？”
“知道。”周明遠的耳尖又紅了，“他聽完我的描述，當場就說“這道鴨子是古法，能還原到這個程度的人絕對是個好苗子”。第二天他就打電話給鄭叔叔，讓鄭叔叔安排交流會的邀請函。”
蘇晚靠在椅背上，看著面前這個耳尖泛紅的年輕人，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此刻忽然有了個清晰的輪廓。
“周明遠，”她問，“你一開始來紅星，就是衝著我來的？”
“不是。”他搖頭，“我本來是沿途走訪，列了好幾個地方。劉副主任推薦你的時候，我還在猶豫——因為那天原本計劃去隔壁縣看一個做豆腐的老先生。但劉副主任說你做的菜“能讓人吃了想哭”，我就改了路線。”
蘇晚忍不住笑了：“吃了想哭？劉副主任真是這麼說的？”
“原話。”周明遠也笑了，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臉上，“但他說得沒錯。我咬下第一口鴨子的時候，想的不是“好吃”，想的是“我爺爺一定會喜歡這個姑娘”。”
蘇晚心裡“咚”地跳了一下。“這個姑娘”西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跟“蘇晚同志”是完全不同的味道。她垂下眼簾掩飾心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所以，”她清了清嗓子，“你還會繼續在縣城待下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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