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來的是火。
火光，黑煙，哭喊。一個穿官服的男人被人反剪著雙手，架著往外拖。有個聲音在喊「爹」。很細，很啞，乾澀得不像她自己的嗓子。
那個被拖走的人，她看不清他的臉。他回過頭，隔著明明滅滅的火光看了她最後一眼，就一眼，然後背影沒進了大火裡。
有個字死死堵在喉嚨口：爹。
那背影一晃，沒了。她心裡突兀地空了一塊，像是有人背對著她走了，一個人走進了萬劫不復裡，再沒回來。
黑暗裡醒過來的是疼。
渾身都在疼。骨頭縫裡泛著痠軟，後腦勺鈍鈍地跳，嗓子眼像是被糙石磨過一般發乾發疼。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指尖先是發麻，隨後才泛起血流回湧的刺痛。
她睜開眼。
屋頂是黑的，橫著幾根朽木樑，漏下的天光又灰又薄。空氣裡瀰漫著常年不見天日的黴味，混著更淡的餿味，從門的方向飄來。
她沒亂動。靜靜躺著數了三息，開始想：這是哪裡。
腦子裡那些碎裂的畫面又翻轉上來。一院子的人，被摁在地上。明晃晃的火把。有人反反覆覆地喊著「通敵」。一個官差揚著手裡的紙，紙上蓋著刺目的硃紅官印。
最後是一扇沉重的門在她眼前緩緩合上，門裡是漫無邊際的黑。
「罪籍。」她聽見自己喉嚨裡滾出這兩個字，聲音劈啞。
滿門抄斬。父親被誣通敵。然後呢？那一段記憶卡住了，字跡洇散成一團。
這具身體裡殘存的記憶，清楚得像是剛拿刀刻上去的，可她卻覺得荒謬。
這份滔天的大罪，甚至是這副奄奄一息的皮囊，都不像是她的。
她低頭，看見左手腕內側有一道舊疤，皮肉可怖地皺成一團。
燙的。火。
記憶中間隔著一層什麼，死活拼不完整。
拼不上，她便不去強求。只記住當下最要命的幾條。父親被誣通敵。滿門抄斬。活下來的，只剩她一個。被打入罪籍，扔在這間偏殿裡。
沒人在意她會不會餓死、凍死、病死。她躺在這裡，不知過了多久。
渴，餓，熱。胃裡空得發慌。門「吱呀」響了一聲。
她側過頭，看見一道人影立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面容。是個婆子，肩背很寬，把門口的天光擋了大半。
那人端著一隻缺口的粗碗，走到門檻前，彎下腰去放。碗底剛要挨著門檻，手腕便往外一傾，湯水潑了出來，澆在發黑的青磚上。
那婆子也不去管，粗聲丟下一個字：「飯。」
放下碗的那一瞬，她藉著門縫透進來的微光看清了那隻手：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塞著黑泥，虎口覆著常年搬搬抬抬磨出的厚繭。
婆子撂下碗，首起身，腳卻沒動，人還杵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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