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刀。手邊什麼也沒有。可這隻手自己擺出了握刀的姿勢。這個姿勢她認得。
這具身體殘存的記憶裡，有從沒人教過她的這些：驗屍的規矩，看傷的眼光，辨毒的手勢。
這些近乎本能的東西，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本事，不知怎的，跨越了生死，長在了這雙手上。
她慢慢鬆開手指，一根一根收進掌心，強迫自己穩住心神。她撐著榻沿坐了起來，這一坐，天旋地轉，嘶了一聲，把湧到嗓子眼的痛咽回去。
「走兩步，死不了。」
她抓住榻沿，等那陣兇猛的暈眩熬過去，扶著冰冷的泥牆，一點一點往門口挪。
那碗飯還擱在門檻上，散發著刺鼻的餿味。她跨過去，繞開地上那灘顏色不對的湯水。腳上是一雙露出腳趾的舊布鞋。
「呼——，呼——」
她深深吐了兩口氣，推開虛掩的殿門。門外，天光是灰白的。
她扶著門框站住，第一次看清自己這幾天來待的地方。
一間廢棄的偏殿。殿頂塌了半邊，瓦片碎了一地，瓦縫裡生著雜草。殿前的院子荒著，枯草沒過膝蓋。
院子正中央，是一口枯井。井口壓著半塊沉重的青石板，石板上落了厚厚一層灰，灰面乾乾淨淨，沒有任何腳印。很久沒人碰過它了。
偏殿與殘牆之間，橫著一根原先搭棚子用的橫樑。如今棚頂早塌了，只剩它孤零零地架在半空。
一根麻繩從橫樑上垂下來，到離地一人多高的地方，打了個結。在陰冷的過堂風裡，微微晃動。
她看著那個繩結。
視線順著繩結的樣式，一點點往下，停在垂下來的長度上。
她腦海裡那個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本能，忽然開始推算：這個高度，這個繩結，人若是在這裡吊上去，腳尖離地大約半尺。
一陣刺骨的寒意驟然自脊柱竄上後頸。
她移開視線，目光忽地一凜，落在了偏殿的東牆上。
那面正對著枯井的泥牆上，赫然寫著西個大字。字跡凝透發黑，濃稠的痕跡順著牆體淌過幾道，像乾涸的暗紅細流。
字很大，佔了半面牆，筆畫很正卻透著一股癲狂的狠勁。落筆極重，最後一筆拖得又長又斜，像是寫字的人把全身最後的一絲怨毒都耗在了這西個字上，再沒了力氣。
「往生極樂」
她認得這西個字。說的是人死之後去的好地方，沒有苦。
可這具身體的記憶裡，從沒人教過她任何佛經。
她盯著那西個字，後頸剛下去的寒意再次翻湧上來，這一次更兇，一路麻到了後背。心跳一下一下，重重撞在肋骨上。
那根垂著繩結的橫樑。那口壓著石板的枯井。這面寫著血字的牆。
她似乎見過。
這三樣東西擺在一起，她似乎見過，可到底是在哪裡見過，她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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