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罪女問死人,一次少活一年》第2章 死人眼(1)

作者:言午生月·1個月前

她叫蘇念。罪籍文書上寫著這個名字,這具身體的記憶裡,爹孃也是這麼喚她的。天光從瓦縫裡漏進來時,她睜開眼。

昨晚她躺著想了一夜,把那些碎片一塊一塊拼過去,最先拼出來的,除了罪籍、滿門抄斬,就是這個名字。

右眼眶深處那一下劇烈的頂動還留著餘感,像是有什麼活物隔著薄薄一層皮肉,急著要往外看。她拿指腹抵住眼角,強行按壓了一會兒,那股悸動才慢慢退下去。

她把偏殿周遭驗看了一遍。井邊的石板還在原處,但落滿灰塵的表面多了幾道極短的擦痕。從右往左,是剛被人挪動過、又匆忙復位的痕跡。擦痕很新,不會超過一天。

井是通的,底下有地方去。她把這件事記下。

門檻上擱著一隻破碗,是昨天的飯。餿冷,碗底只沉著半碗渾水和幾粒發黴的米。她端起碗湊近聞了聞,又放下。今天沒有新飯送來。

一個結論冰冷地落在心頭:斷供。有人要她死,慢的,餓的,不聲不響的。

正想著,隔壁院牆上忽然探出半張臉。是一個同監的罪婦。餓得皮包骨,顴骨駭人地支稜著,眼窩深陷,眼神像朽木一樣死氣沉沉。她隔著牆頭看蘇念,目光空空。

蘇念也靜靜地看著她。片刻後,那人縮回腦袋,牆頭空了。蘇念記下了那張臉。餓成那樣,撐不了幾天了。

入夜。風從瓦縫裡倒灌進來。隔壁太靜了,死氣沉沉。

極輕的一聲異響。像石頭碰了井壁,又悶又短。蘇念猛地睜眼,側耳去聽。再沒有第二聲。風在殿外打著旋,她沒敢再睡實。

月光冷冷地照進破窗,投下一道影子。是院裡那根橫樑的影。

黑暗中,那個念頭沉甸甸地浮上來:她不是第一次死在這個地方。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不是送飯的時辰。腳步放得極輕,一步,一步,最終停在她門口。蘇念立刻合上眼,裝睡。

一盞昏黃的燈湊近了門縫,光從縫裡擠進來,移到她臉上。光隔著眼皮,帶著燈油焦糊的暖意。

有人在盯著她。那道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很久,久到蘇念數完了自己的呼吸,又從頭數起。

她本可以一首裝睡,但她沒有。她倏地睜開了眼。

隔著門縫,西目相對。那人是周嬤嬤。管冷宮庶務的婆子,她殘存的記憶裡,見過這張臉。

周嬤嬤提著一盞氣死風燈,像一隻碩大的夜梟蹲在門外。一張滿是笑紋的臉在燈影裡瞬間僵住了。蘇念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的眼睛,眼神冷冽如刀。

周嬤嬤手裡的燈猛地晃了一下,光被倉皇抽走。腳步聲亂了,快了兩步,三步,出了院子,遠了。

蘇念躺在黑暗裡,聽著腳步聲消失。今夜算是徹底交了底。周嬤嬤看清了。她醒著。她不是原來那個等死的人了。

第二天破曉,周嬤嬤親自來送飯。

碗裡有肉。白米飯上蓋著一勺菜,菜裡明晃晃地埋著兩片肥肉。和昨天的餿水斷供,隔了整整一個天地。

反常。昨夜剛被撞破,今天就特意添肉。蘇念沒有去接,而是低頭,隔著半步的距離聞了聞。肉香蒸騰,衝得發膩。可在那股膩香底下,極盡隱蔽地壓著一絲澀苦的氣味。

蘇念抬起眼:「我不餓。這碗飯,勞煩嬤嬤原樣端走。」

周嬤嬤臉上的假笑凝住了。她手下意識往胸口內襟的位置按了一下,雙手交疊在身前,兩根拇指焦躁地來回摩挲,越搓越快。

「罪婦就該有個罪婦的樣子。」周嬤嬤咬了咬牙,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吃不吃隨你。」

她一把端起那隻缺了角的粗瓷碗,在門口停了一息。然後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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