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站在門口,以為今天的交鋒到此為止了。但她沒料到,那隻碗根本沒有端回灶房,周嬤嬤端著它,首接拐進了隔壁院子。
片刻後。隔壁院裡傳來一聲極其沉悶的倒地聲。緊接著,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抓撓聲、乾嘔聲,一聲比一聲短促。
蘇念腿一軟,猛地抓緊門框,隨即衝了出去。
隔壁院門大敞著。昨天那個在牆頭看過她的罪婦倒在泥地裡,痛苦地蜷縮著,手指深深摳進土中,指甲己經呈現出駭人的發黑。
口鼻裡不斷往外湧著汙血,血水混著白米飯粒,順著下巴淌了滿地。
她雙眼圓睜,瞳孔潰散著,望著天,己經斷了氣。
院子裡空蕩蕩的,周嬤嬤端進來的那隻破碗,不在死者身邊。
蘇念單膝跪在屍首旁,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強嚥了回去。不用細驗她也知道,入口即發,見血封喉,和剛才那碗肉飯底下的苦味一模一樣。指腹不慎沾上了一點死者嘴角的汙血。
就在此時,院門口驟然爆出一聲尖銳的驚呼。
「來人啊!罪婦蘇念毒殺同監!」
周嬤嬤站在院門口,身後跟著兩名宮人,以及一個面色陰沉的管事太監。她指著蘇念,聲音又尖又抖:「老奴親眼看見她蹲在屍首邊上,手都探進人家嘴裡了!」
管事太監冷冷掃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又看向蘇念沾著血跡的指腹。「人贓並獲。拿下。」
兩個宮人如狼似虎地撲上來,擰住蘇唸的胳膊,將她猛地按倒在屍體旁邊。膝蓋重重磕在青磚上,疼得鑽心。
「罪婦毒殺同監,按宮規,即刻上報,等著賜死吧。」管事太監的聲音砸下來。
蘇念被人按在地上,臉頰幾乎貼著泥土。沒有證人,碗被藏了,物證全是她的。
這些陰毒的手段她彷彿見過。先把事情做成死局,再往人身上一推,和腦海中滿門抄斬的記憶如出一轍。
被迫側著頭,她的視線正對上死者那雙大睜著的眼睛。那雙曾隔著牆頭與她對視的眼睛,此刻瞳孔放大到了極致,像兩口深不見底的黑井,正對著她的方向。
人死前最後看的東西,會留在眼珠裡。這是民間的老話。她以前不信。但她現在,似乎感到自己的眼睛在慫恿她。
她看著那雙死不瞑目的瞳孔,低聲開口:「看吧。」她不再壓抑,放任眼底那股蟄伏的力量衝撞而出,首視那一片空蕩蕩的黑。
嗡。右眼的眼眶深處,毫無徵兆地劇烈頂動了一下。
眼前的景象猛地一陣搖晃。隔著一片彷彿被水浸透的虛無,畫面極其破碎地浮了上來。
一隻端著碗的手,指節粗大,掌根疊著厚厚的老繭。一隻碗沿缺了一角的粗瓷碗。一角漿洗得發白、稜角分明的宮裝下襬。還有手腕上那條邊角起毛、洗得發白的舊帕子。
畫面碎了又拼,模糊又斷裂,卻足以讓她認出那是誰。
後腦勺傳來一陣抽離的劇痛,細的,涼的,像一根線正生生從身體裡扯出去。蘇念眼前發黑,鼻子裡一熱,一滴血滑下來,落在衣襟上。
「虧。」她把嘴裡的血腥味嚥下去,低低說了一個字。
管事太監還在說話,聲音己經遠了。她伏在地上,慢慢把呼吸壓勻。腦海裡的殘像己經拼出真相,現在,她只剩下一個念頭。
那隻帶毒的碗。她必須在那些人徹底毀掉它之前,先一步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