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子,殘頁,父親的卷宗,舊案。只差一行。
登記冊上,舊案編號旁邊,有一行新寫的字。新墨,本月,字跡端正,公文老手。那一行只落著一個外字,衙門空著,人名空著。
寫字的,應是另一個也在查這批舊案的人。
太乾淨,太陌生。不像抹痕的手那樣熟。她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是敵是友。
查這批舊案的,不止她一個。至少,這麼想著,好像呼吸可以輕鬆點。
她起身去打水,路過院子。翠兒在井臺邊,老遠就瞧見她,身子沒躲。要在前幾日,這孩子看她一眼,轉頭就跑。這一回,只把臉側了側,眼睛還從眼角往這邊落著。
蘇念也當沒看見,彎下腰去,把水桶放下去。
翠兒絞著衣角,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姑、姑娘,水缸的水,是乾淨的。」
「嗯。」蘇念應了一聲,提上水桶走了。走出幾步,聽見翠兒在身後小聲補了一句:「今、今早剛換的。」
那聲阿伯是誰遞的,彼此心裡有數。這句話,她沒回頭,也答了:「知道了。」
窗紙亮起來,外頭有腳步聲,是往各屋去的。搜屋的人又動了。她聽著那腳步從何伯的屋挪到隔壁,挪到更遠,他們還沒搜著。
午後,她沒等到劉管事開口,先等來了自己身體的一筆賬。白髮比看何伯那回又添了幾根,起身快些眼前就發黑,連夜裡盜汗也重了。
不多時,劉管事領了個背藥箱的醫官進來,說是冷宮的病,司禮監請了醫。
醫官隔著一道簾子診脈,指尖搭在她腕上,按了半晌,問:「姑娘今年多大?」
「十六。」
醫官又按了按,收了手,說:「姑娘把手腕再遞過來些。」簾子底下伸出一截手腕,他捏著腕骨,順著指節一節一節摸過去,摸到指根,停了。
半晌沒說話。末了才道:「脈象虧成這樣,不像十六歲的身子。骨頭做不得假,這骨相,怕是有十八九了。」
蘇念把手縮回袖子裡,道了謝。醫官沒再多話,收拾藥箱走了。簾子外頭,劉管事的腳步聲也跟著遠了。
她把三回賬並排擺開:頭一回半用,第二回用全,第三回看何伯,淺的。三回,深淺不同,她一首以為折得也不同。
醫官說的是十八九。她十六。多出來的,正好落在那三回上。
三回動瞳,三年骨齡。不管深淺,一回一年。
呵。
這雙眼睛,是她的底牌,也是她的破綻。每用一回,折一回壽,還把人往亮處露一分。
頭一回用,當著人。看何伯那回,差點叫人撞見。
本錢攥在手裡,是把刀。刀沒刃朝外,先割的是自己。
她得有別的路。活人的證詞,冷宮沒人敢說。文書的漏洞,檔案她夠不著。舊宮的門,罪婦出不去。三條路,沒一條走得通。
這雙眼睛之外,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傍晚,劉管事打她門前過,停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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