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時候,太陽剛剛升起,許家屯的土路上還有一層薄霜。
院門吱呀一聲開啟,許春妮拿了一個竹籃走出來,首接就走到曬穀場去了。整整齊齊地擺在籃子裡有二十雙麥穗鞋墊,粗布底子,金線繡花,針腳非常密實,水珠都滲不進去。
她步伐穩健,既不匆忙,也不低頭看路。可村裡人只要一瞧見她的影子從牆角晃出來,說話聲便不自覺地矮了半截。
“來了。”
昨天王鐵柱的手還沒有好利索……
趙秀蘭做的繡片很邪門,血都變成黑色了。
雖然小聲說了,但是風向南吹,全部都吹到了許春妮的耳朵裡。
許春妮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接連發生了兩件怪事,在全村人心中引起恐慌,謠言傳播越來越廣,一味躲避只會加深人們的猜疑。她心裡早就有數了,今天就藉著這批新鞋墊來改變大家的看法。
她首接走到曬穀場中間,把籃子放好之後又搬來一口舊鐵鍋架在石頭上。往下面塞了一些乾草,輕輕一點,火苗就“呼”地一聲冒了出來,鍋裡的清水很快也開始冒泡了。
她一雙又一雙地把鞋墊放在滾燙的水中煮。
棉布遇到高溫會發出“嘶”的聲音,藍靛草的清香混著淡淡的水汽散開。這是祖上傳下來的辦法——新布得用開水燙三遍,去塵去穢,鎮邪氣。每當有小孩子初次穿上新鞋的時候,長輩們就會念叨一句:“燙過三回水,百病不上身。”
場邊的幾個小朋友被這股香味給吸引過來了,鼻子一抽一抽地聞著。
旁邊的大人馬上伸手把孩子拉過來:“不要靠近!那東西沾上了邪祟,碰到就會遭殃!”
孩子被拉了一下之後向後一仰,然後看著鍋又看了看娘,撅著嘴不說話。
許春妮把溼透的鞋墊撈出來放在篾席上晾乾。站起來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是每個人都聽到了:“麥穗壓邪,步步高昇!我娘講的,穿這墊子的孩子,跑得快、長得壯,一年到頭不鬧病!”
說完,她蹲下身,衝最小的那幾個孩子招手:“來來來,姐姐給你們試試新墊子,暖腳又防滑。”
幾個五六歲的小娃互相看了看,掙脫大人的手,歡快地往前跑去。
許春妮給每人脫掉鞋子,換上柔軟的布墊子,並且還捏了捏小腳丫說:“看,熱乎呢!”
孩子們在原地蹦了兩下,咯咯地笑了起來。
有個男孩在新的墊子上滾了一圈之後又翻了一個跟頭站起來繼續往前跑;一個女孩子跳繩連續跳了三十下都沒有斷,臉蛋紅彤彤的,就像秋天裡的山裡的紅柿子一樣。
場上頓時熱鬧起來。
之前拉孩子過來的那個婦女站在一邊,嘴唇動了動,但是最終沒有再說話。有的低頭走路,有的遠遠地看著,眼裡的戒心也逐漸消散了。
許春妮沒有再往下說。等鞋墊晾乾後,她把剩下的收好放回籃子裡,站起來拍了拍手說道:“墊子還有,誰家孩子腳涼的可以來我家拿。”
說完,轉身就走。
她走起路來背脊挺首,步伐不快也不慢,走在晨光灑滿的小路上。
太陽快要下山的時候,曬穀場又恢復了往日的樣子。空鍋還放在架子上,風吹過去的時候,鍋底殘留的水汽發出“滋”的一聲就蒸發掉了。
以前躲避的眼神現在多了幾分愧疚,也有悄悄遞來的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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