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江水順著雨衣的破損下襬不斷往下淌,在泥濘的灘塗上砸出一個個渾濁的泥坑。
鄭耀先單手按住左肩滲血的棉紗,腳下的泥濘沒過皮靴,呼吸沉重卻極有節奏。
灘塗兩邊橫七豎八散落著被江水衝上岸的殘破沙袋、扭曲的彈藥鐵皮箱,還有幾具面目全非的浮屍。
遠處,閘北與南市方向的烈火將半邊夜空燒得通紅。重炮轟擊的沉悶震顫順著溼潤的泥土傳到腳底,整座大上海的華界己然在日軍的鐵蹄下淪為一片焦土。
幾十萬國軍主力在大潰退中奉命西撤,整座繁華孤絕的遠東第一大都市,在這一夜徹底被敵軍西面合圍。
鄭耀先抬手抹去額前的雨水與冷汗,反手摸了摸後腰處那柄冰冷的三稜軍刺。
刺尖上黑田少將的殘血早己被黃浦江的激流沖刷殆盡,但精鋼鋒刃在夜色中依然散發著令人膽寒的森森殺氣。
租界邊緣的鐵絲網外,成百上千名衣衫襤褸的難民正擁擠在泥水裡,哭喊聲、孩童撕心裂肺的尖叫聲,與法租界安南巡捕粗暴的警棍擊打聲混雜在一起,撕扯著漆黑的雨夜。
“後退!全給老子後退!”
兩名頭戴法式鋼盔的安南巡捕手持步槍,對著鐵絲網外絕望的人群厲聲喝罵,黑洞洞的槍口在慘白的探照燈下泛著冰冷的反光。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劃破雨幕,一名試圖翻越鐵絲網的難民青年慘叫著跌落泥濘,人群頓時爆發出驚恐的哀嚎與推搡。
探照燈的光柱在鐵絲網邊緣來回掃射。
就在光柱轉開的零點八秒死角,一道漆黑修長的身影如鬼魅般掠過暗巷。
鄭耀先單手搭住三米多高的紅磚高牆,腳尖在溼滑的牆磚上微一借力,整個人悄無聲息地翻入了法租界的陰影之中。
落地無聲。
左肩上的槍傷在劇烈動作下拉扯出一陣鑽心的劇痛,鄭耀先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將身體緊緊貼在陰暗的牆壁後,平復著微喘的呼吸。
他從懷裡摸出那隻扁平的防水金屬煙盒,彈出一根未受潮的香菸咬在嘴裡,卻沒有點燃。
街道兩側的店鋪門窗緊閉,厚重的鐵柵欄上掛著大鎖。平日裡車水馬龍的霞飛路,此刻在暴風雨中死寂得如同一座巨大的墳場。
大潰退的混亂時刻,往往是人心最險惡、叛徒最猖獗的關頭。
正面戰場的潰敗會讓原本潛伏在暗處的懦夫與投機分子徹底喪失理智。失去了總部的首接威懾,那些意志不堅定的特工,隨時都會變成向敵人搖尾乞憐的惡犬。
鄭耀先壓低了溼漉漉的禮帽,貼著貝當路幽暗的騎樓廊柱快速潛行。
十分鐘後,他停在了一處掛著“天寶皮貨行”招牌的二層小洋樓後院外。
這裡是軍統上海站機要處在大撤退前設立的緊急備用安全屋。屋內地下密室不僅存放著全套備用大功率收發報機、緊急活動經費,更鎖著一套尚未啟用的軍統絕密“梅花三號”密碼本。
然而,當鄭耀先的目光落在後門門環下方時,眼神驟然一冷。
門廊下的青石磚縫裡,原本應該倒扣在瓦罐下的警示銅錢不見了蹤影。
門檻下方的白堊粉暗記被一隻慌亂的皮鞋底狠狠擦去了一半,露出深色的青磚底色。
門鎖處更是留有兩道新鮮的撬壓刮痕,黃銅鎖芯扭曲變形,顯然是有人在極度慌亂中用撬棍強行破壞了內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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