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黑綢雨傘的傘骨成串滑落，在青石板上砸得碎玉飛濺。
林桃一身黑色暗花旗袍，外罩一件溼透的米色風衣，站在滿是血水與泥濘的庭院中央。
狂風捲起她的短髮，那張冷豔無雙的面容上沒有任何畏懼，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在她頭頂斜上方三米處的那棵老洋槐樹上，剛才被軍法處決的李富貴等三具叛徒屍體正倒吊在暴雨中，暗紅色的鮮血順著髮梢一滴滴滲入泥土。
林桃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她緩緩收攏了黑綢雨傘，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溼長髮與臉頰。
當著廊簷下鄭耀先的面，林桃從風衣內襯那道隱秘的防水暗袋裡，掏出了一張摺疊整齊、蓋著軍事委員會特籤與軍統局本部鮮紅大印的特級通關船票。
那是戴笠在大撤退前夕親自簽發的絕密特批件。
憑藉這張特級船票，她本可以登上英國太古洋行的專線豪華客輪，在英國水兵的護送下，一路順風順水撤往漢口與重慶大後方。到了後方，以她軍統督察室第一特派員的資歷與戴老闆的賞識，不僅可以徹底遠離淞滬前線的槍林彈雨，更能在局本部官升一級，前途無量。
然而。
嗤啦！
一聲清脆刺耳的撕裂聲在狂風暴雨中驟然撕破死寂。
林桃雙手乾淨利落地一錯，那張價值千金、無數軍政要員爭得頭破血流的保命船票，瞬間被扯成了數道碎片！
她揚手一揮，白色的紙屑如雪片般西散飛揚，被狂暴的雨水狠狠砸進混雜著叛徒鮮血的泥窪裡，頃刻間化作了一灘爛泥。
廊簷下，鄭耀先那雙深邃冷酷的眼眸驟然收縮，眼神冷冽得如同出鞘的利刃。
“林特派員，戴老闆親自簽發的後方調令，你也敢撕？”
鄭耀先單手按住左肩滲血的繃帶，聲音低沉渾厚，像是在喉嚨裡滾過了一道悶雷。
“幾十萬正面大軍都潰退了，大上海己經徹底淪為敵後孤島！留在這片土地上，那就是一隻腳踏進了棺材板裡！你以為軍統的戰時家法，治不了你這個督察室的特派員？”
林桃踩著泥濘走上臺階，高跟鞋在溼滑的青石板上發出清脆有力的嗒嗒聲。
她一首走到距離鄭耀先不足三步的地方才停下腳步。
她的目光落在鄭耀先左肩那片被鮮血徹底浸透的黑色大衣上，嗅著空氣中濃烈的硝煙味與血腥氣，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顫動，但那張絕美的容顏上卻依舊揚著驕傲與倔強。
“六哥，別拿戴老闆的家法嚇唬我。”
林桃微微仰起下巴，唇角勾起一抹自嘲卻極度堅決的冷笑。
“在南京的時候，我奉處座密令查你、監視你、甚至想方設法找你的把柄。那時候我覺得你是個狂妄自大、行事狠辣的野心家。”
“可到了上海灘呢？看著你在百樂門單刀赴會以身涉險，看著你帶著弟兄們在閘北地下水網拼死血戰，看著你在大潰退的大亂局中孤身逆行，殺進日本海軍俱樂部把黑田少將的腦袋割下來釘在柱子上……”
林桃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氣，胸口微微起伏，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
“我林桃雖然是個女人，但從加入復興社特務處的那一天起，就立誓把命交給了抗戰！軍統的骨氣和尊嚴，不是在重慶的防空洞裡靠喝茶吹牛熬出來的！”
“大軍撤了，所有的男人都在爭先恐後地搶船票逃命，可你鄭耀先敢留下來提著腦袋斷後，我林桃憑什麼像個懦夫一樣當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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