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法商公利貨棧的紅木大箱橫在昏暗的倉庫中央，上面貼著的封條斷口還是溼潤的，散發著一股生面糊的味道。
“退後！這裡是法租界，大法國公董局管轄的地方，沒有巡捕房的搜查令，特務處的人一粒生絲也別想帶走！”
一名身材肥胖的法國巡警用法語大聲呵斥著，沉甸甸的漆黑警棍死死壓在木箱蓋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在他身側，幾個青幫看場子的地痞雙手插在袖口裡，正斜著眼瞅著跟前的軍統特工，滿臉盡是輕蔑與得意。
倉庫外，冬雨夾雜著冷風呼嘯而入，把懸掛在半空中的昏暗馬燈吹得左右搖晃，投下大片支離破碎的陰影。
“去你媽的洋鬼子，在老子的地盤跟老子談搜查令？”
趙簡之氣得滿臉通紅，腰間的勃朗寧己經拔出了一半，槍口在皮套邊緣閃著冷光。
他咬著牙，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老子在南京辦案的時候，連公董局的總辦也得給倒茶！你們這幾個洋行看門的狗腿子，也敢攔特務處的道？信不信老子今天把你們全塞進黃浦江裡餵魚！”
“趙隊長，把槍收起來。”
一聲輕飄飄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從倉庫門口傳來。
眾人紛紛回頭。
只見鄭耀先撐著一柄黑色大傘，踩著積水，不緊不慢地走進了倉庫。
他將呢大衣的領口往下一翻，隨手將溼漉漉的雨傘遞給一旁的宋孝安，文明棍在青磚地面上敲出規律的嗒嗒聲。
那名法國經理和巡警打量著他，見他氣度不凡，神色微微有些收斂。
“鄭先生，久仰大名。”
法國經理操著一口彆扭的國語，微微躬身，態度雖然客氣，話裡卻軟中帶硬：
“我們在法租界做生意，向來是規規矩矩向公董局納稅的。你們軍統若是想在倉庫抓人，總得按法國人的法律辦事，否則，我只能去領事館抗議了。到時候，戴先生那邊怕是不好交代吧？”
“規規矩矩？”
鄭耀先拉過一把滿是生絲浮塵的木椅坐下，身子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
他從懷裡掏出一疊厚厚的檔案，漫不經心地甩在桌面上：
“經理先生，這是你們貨棧上個季度偷漏法租界特別印花稅的賬本影印件。還有，上週從海關漏過來的三十箱私鹽和違禁藥品，貨單上的收貨人，寫得可都是你們公利貨棧的名字。別跟我提領事館，真要是鬧到公董局總辦那裡，你覺得領事先生是會保你這個收黑錢的經理，還是會保他自己的仕途？”
法國經理的臉色瞬間變得一片慘白，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他擦了擦冷汗，聲音開始顫抖：
“你……你這是恐嚇！我們公利貨棧是三井洋行的長期合作商……”
“這不叫恐嚇，這叫合作。”
鄭耀先微微一笑，眼神卻冷得像冰：
“這間倉庫裡堆了上千擔生絲，都是易燃物。如果這裡突然失火，按照法租界公董局的火險賠付條例，凡是瞞報違禁品和漏稅的商戶，保險公司是一分錢也不會賠的。不僅不賠，經理先生，你還得在提牢廳的班房裡待上十年八年。你的妻子和孩子在里昂，恐怕指望不上你寄回去的法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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