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摺痕深陷的假值勤表複寫件擺在辦公桌正中央。
三條鮮紅的鉛筆劃線，如三條毒蛇般從表上的關鍵崗位延伸出來，最終分別指向了地圖上的值勤室、電訊室和車庫三個鮮紅的問號。
“六哥，這表昨兒下午才籤的字，晚上就到了日本人的聯絡卡車裡。”
趙簡之兩眼通紅，像只被激怒的鬥犬，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我己經把當時去過車庫的三個情報科小組長全扣下了，電訊室那幫抄報員也正在挨個審。這幫吃裡爬外的王八蛋，不給他們上點大刑，他們是不會招的！”
“上刑？你除了動粗還會幹什麼？”
鄭耀先冷眼看著他，指尖在桌面的劃線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篤篤聲：
“人要是中統埋的暗樁，進了審訊室頂多熬不過三分鐘就得咬出幾條假線索來，到時候你滿上海去抓人，正好進了日本人的圈套。簡之，我說過多少次，腦子是個好東西，辦事要用腦子。”
趙簡之被訓得憋了一肚子火，卻又不敢反駁，只得恨恨地退向一旁，拿腳尖去碾地上的菸蒂。
宋孝安此時推門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本發黃的皮革封面登記簿，神色嚴峻地放到鄭耀先面前：
“六哥，我把電訊室的門禁登記簿查了一遍。昨天下午三點到西點之間，機要科有三個人去過值班臺，其中一組的劉副組長在登記簿上的簽字字跡有些發飄，而且比平時多花了兩分鐘。我查了他的檔案，他是張群的妻弟，半年前才調進上海站。”
“張群的親戚？”鄭耀先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
“對。”
宋孝安沉聲點頭，眼神中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殺氣：
“而且昨天車庫調車的記錄裡，劉副組長剛好登記領過一輛別克的鑰匙。兩邊的時間完全對得上，劉副組長有極大的洩密嫌疑。六哥，我建議立刻對他實施密捕，趁著特高課還沒反應過來，順藤摸瓜把上海站裡的釘子連根拔了。”
“密捕？捕了劉副組長，你打算用什麼來向戴老闆交代？”
鄭耀先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順手摸出桌上的黃銅打火機在手裡把玩起來：
“字跡發飄就能當證據？那老子天天晚上喝酒，寫出來的公文連戴老闆都認不出來，我是不是也是日本人的內鬼？孝安，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怎麼也跟著簡之學得這麼急躁？”
宋孝安眉頭緊鎖，神色間流露出些許不滿與困惑：
“六哥，證據己經指到這兒了，如果不動，特高課一旦察覺異常，這條線可能就斷了。而且這值勤表事關弟兄們的性命，萬一日本人按上面的空檔對我們的暗哨下手，我們承擔不起這個代價。”
“魚沒咬死鉤以前，誰也不許收網。”
鄭耀先收起笑意，語氣森冷得像冰窖裡的寒風：
“都給我記住了，抓人是下策，留著他，讓他繼續給日本人送我們想讓他們知道的‘絕密’，這才是大賬。現在把人抓了，不過是替背後的井上雄一滅口罷了。”
他說著，從兜裡摸出一個咖啡館的紅皮火柴盒，拍在登記簿上：
“這是昨天在咖啡館後門撿到的。上面的擦痕很新，火柴棍只剩了兩根，說明對方在後門等了很久，而且非常焦慮。如果真如你們所說，劉副組長是個受過專業訓練的日諜，他怎麼會犯這麼低階的錯誤？他是在故意暴露，還是有人在借他的手把這表送出去？”
宋孝安與趙簡之對視了一眼，眼中的疑慮更深，但對鄭耀先的深思熟慮也不得不產生了一絲敬畏。
“六哥的意思是，這表……是日本人故意讓我們查到的？”宋孝安試探著問。
鄭耀先沒有回答，只是自顧自地用打火機點燃了煙，看著青煙在半空中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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