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崗街口的覆盤現場一片狼藉。
桌面上，一柄錚亮的鋼製鑷子正夾著那張被打溼的名片殘片懸在半空中。名片一側還沾著沒有乾透的黑色淤泥，在臺燈強烈而白熾的燈光下，透露出一種令人窒息的死氣。
“名片是日本內閣印刷局專用的厚卡紙，這種紙防潮，即使在泥水裡泡上幾個小時也不會爛透。紙張邊緣的切割痕跡極其平整，不是普通的裁剪刀，而是軍用特製的切紙機。這種名片，在特高課裡只有佐級以上的行動軍官才有資格配發。”
鄭耀先用鑷子將殘片翻了個面，神色冷漠地看著上面的油墨痕跡：
“寫著‘行動隊長宮本’的字樣。看來井上雄一己經坐不住了，把他在華北戰場上的那隻瘋狗給調到了上海。”
“六哥，這宮本健二到底是什麼來頭？”
趙簡之坐在一旁的彈藥箱上，用乾淨的棉紗擦拭著臉上的雨水，臉上滿是不服氣的神色：
“昨晚要不是安南巡捕突然搗亂，我非在牆根底下把這小子的腦袋擰下來不可。看他昨晚出手的那股狠勁，絕對是個不要命的亡命之徒。”
“亡命之徒？如果只是個不要命的粗漢，他早就死在太原的街頭了。”
鄭耀先冷哼一聲，將鑷子隨手扔在桌上，指了指旁邊用白石膏拓印出來的半枚鞋印：
“這是泥地裡留下的。鞋印前掌的磨損程度遠比後跟要深，落地受力均勻，這說明他走路時習慣貓著腰，重心隨時前傾，方便他在遇到突發狀況時瞬間發力前衝。而且鞋底的紋路是日本陸軍特製的軟膠防滑底，這種鞋子走在青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宋孝安坐在一旁，用放大鏡仔細比對著拓印紙上的細節，眉頭越鎖越緊：
“六哥，這人不僅身手利落，心思也極其縝密。昨晚逃走的時候，他在水溝裡留下了名片殘頁，卻把帶血的鋼針和隨身攜帶的武器全部帶走了。這說明他即使在敗退時，依然保留著極強的防線意識，不留給對手任何追蹤的線索。”
“宮本是隻野獸，但他比野獸更懂得隱藏自己的氣味。”
鄭耀先轉動著手裡的黃銅打火機，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他之所以急著來踩點，是因為井上雖然拿到了值勤表，本不敢確信上面法華路這塊‘盲區’是真是假。宮本是用自己的腳來替井上探路的。昨晚他試出了虛實，井上接下來就會把主攻方向放在這塊盲區裡。”
宋孝安聽到這裡，忽然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他首首地看著鄭耀先，眼神里帶著一抹掩飾不住的銳利：
“六哥，既然您算準了日本人會用法華路做文章，那我們為什麼不順水推舟，在法華路大教堂和周邊的貨棧佈下天羅地網？只要宮本今晚敢帶行動隊來，咱們上海站傾巢出動，絕對能把他包了餃子。”
鄭耀先斜眼看著宋孝安，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在大教堂布網？孝安，你腦子裡裝的也是豆渣嗎？我剛跟法租界公董局的總督察簽了合作備忘錄，收了法商貨棧兩萬大洋的關稅乾股。你今天帶一幫穿著中山裝的特務把槍架在法國大教堂門口，明天公董局就會弔銷咱們在租界的車輛通行證。到時候，咱們連法租界的大門都進不去，你拿什麼去抓日本人？”
“可這比起抓日諜，生絲的稅收算得了什麼？”宋孝安站起身，語氣少有地帶了情緒：
“六哥，您以前在南京可從來不是個看重銀子的人。為什麼到了上海，三番五次因為這些洋行和關稅的破事束手束腳？法華路眼科醫院那一帶的暗哨，您也是以得罪洋人為名一撤再撤。如今那裡己經快成日諜和中統的自由通道了！”
這番話問得極其唐突，甚至有些逼問的意圖。
旁邊的趙簡之嚇了一跳，連忙給宋孝安使眼色，示意他閉嘴。
鄭耀先緩緩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龐大的身軀前傾，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宋孝安。
整個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被抽空，溫度驟降。
“宋孝安。”
鄭耀先的聲音低沉而冰冷，不帶一絲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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