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幫茶樓包廂的八仙桌上，放著一本厚重的紅木賬本。
炭爐上的鐵壺正發出沉悶的低吼，滾燙的水汽在冰冷昏暗的包廂裡瀰漫開來，凝結在古舊的木隔斷上，化作細密的水珠。
假譯電碼殘頁的一角剛好從賬本厚厚的夾層裡探出來，露出了半個乾癟的日文假名。青幫中間人雙手發抖地端著蓋碗茶，茶蓋在茶沿上撞出“噠噠”的細微聲響，濺出的滾燙茶水燙紅了他的手背，可他的眼神始終盯著腳下的青磚，根本不敢去擦，更不敢去看對面坐著的那個年輕男人。
鄭耀先斜靠在紅木太師椅上，身上那件黑色的羊毛呢大衣領子豎起，右手一下又一下地把玩著那隻黃銅打火機，金屬蓋碰撞的聲音清脆而單調，在狹小的房間裡顯得分外刺耳：
“怎麼，你們青幫在上海灘橫著走，連黃老闆的面子我都給過，今兒個在我的茶桌面前，你們這幫平日裡耀武揚威的門徒連頭都抬不起來了？回去告訴法商洋行的人，這生絲的過關稅，我抽二成，一分錢也不能少。這賬本里的東西，就當是我送給法國公使和租界洋行大班的見面禮。我賺我的銀子，他們拿他們想要的秘密，各取所需，明白嗎？”
“是……是，六爺，小的一定把話帶到，絕不敢漏掉半個字。”
中間人如蒙大赦，急忙抓起賬本死死抱在懷裡，點頭哈腰地倒退著走出了包廂，連額頭上的冷汗都顧不上擦，便匆匆下樓消失在茶市的喧囂中。
半個小時後，賬本透過青幫隱秘的外圍渠道，送到了金神父路拐角處的一輛黑色轎車裡。
川島綾子用帶著黑色蕾絲手套的手，從賬本夾層裡緩緩抽出了那張摺疊得極其工整的紙頁。在昏暗的儀表盤燈光照耀下，她用一柄小型的放大鏡看清了上面的手寫譯電密語。
“川島小姐，鄭耀先只收了法商貨棧兩千塊現洋的定金，就急不可耐地把這頁東西交了出來。”前排開車的便衣特工回過頭，壓低聲音冷笑著說：
“看來咱們這位戴笠跟前的紅人，也不過是隻喂不飽的餓狼。只要有大洋開路，連軍統局本部的絕密他都敢拿出來當交易的籌碼。這支那軍官，終究是難過財關。”
“貪婪的人，往往最容易掌控。”
川島綾子輕輕捏著那張紙，指尖在溫熱的紙頁邊緣摩挲，臉上帶著一絲得意的冷笑：
“走吧，回總部。井上課長正等著我們的‘戰利品’呢。不管這頁東西是真是假，只要鄭耀先肯收錢，他就己經掉進了我們的網裡。”
特高課上海總部。
井上雄一正拿著高倍放大鏡，將那張從茶樓裡交易出來的假譯電碼殘頁平鋪在特製的玻璃板上，在強光燈的首射下仔細端詳。他的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鏡片後的一雙細眼閃爍著毒蛇般陰冷的光。
在他身後，行動隊長宮本健二雙手抱著胳膊站著。他臉側有一道長長的刀疤，在強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猙獰。他渾身散發著野獸般暴虐的氣息，語氣中滿是不耐煩：
“課長，我們根本不需要和這個貪財的軍統特派員兜圈子。昨晚在空崗街口，我的行動隊己經確認了上海站防區的薄弱環節。只要我帶人衝進他們的公館，用刺刀頂在鄭耀先的脖子上，他什麼都會招的。日本帝國的軍人，不需要用大洋去收買這幫懦弱貪財的官僚！”
“愚蠢。”
井上雄一頭也不回地斥責道，聲音沙啞而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宮本，這裡是法租界，不是你以前橫行霸道的太原防區。鄭耀先是戴笠的心腹，一旦他死在租界，特務處必定傾巢出動，公董局也會藉機封鎖我們的外圍通道。在沒有拿到完整的譯電本前，絕不能動他。用小錢拖住他，才是上策。”
他說著，將放大鏡移到了紙頁的右下角，眉頭驟然緊鎖，呼吸也為之一頓。
在假譯電碼的頁尾隱蔽處，有用極細的鋼筆水畫出的兩個細微斜槓，中間夾著一行幾乎難以察覺的微縮墨跡：
“特特字第08號”。
“這是什麼？”旁邊的川島綾子一愣，湊上前問道。
“這是戴笠特務處南京總本部的內部稽查防偽編號。”
井上雄一戴金絲眼鏡的眼角劇烈跳動了兩下，神色變得極其凝重。
南京那條內線只遞出過半截說明，他不能確定這串編號的全部含義，只知道它與蘇州站舊案有關，而且級別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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