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的絕密電報紙平攤在漆黑的寫字檯上，在慘白冷淡的吊燈下刺眼得像一攤血跡。
宋孝安的指尖按在電報紙的下沿，那一圈厚繭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的呼吸短促而滯重，整個人挺首得像一杆隨時會折斷的竹子。在他身後，趙簡之的大手死死扣在腰間的皮質槍套上，指關節因用力而發出細微的“格格”聲，一雙眼珠子瞪得滾圓，死死盯著桌上那行紅色的印字。
機要室裡的發報機轟鳴聲似乎在這一瞬間退得很遠，只剩下窗外連綿不絕的冬雨一下又一下抽打在玻璃窗上的沉悶聲響。
鄭耀先斜靠在紅木椅背上，身上的羊毛大衣敞開著，右手食指的指腹不輕不重地壓在電報紙的右上角，那隻舊黃銅打火機握在左手裡，金屬蓋一下下地開合，發出單調且冰冷的脆響。
“六哥，南京本部的稽查手令己經發往法租界公董局備案了，戴老闆這是動了真格的。”
宋孝安終於忍不住打破了死寂，他俯下身，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了一絲沙啞：
“限期三日，自證清白。在稽查結果下來之前，電訊室的主動攻勢發報必須全部停止。六哥，這等於是把咱們上海站的雙手雙腳都給捆起來了。那些剛清理出來的法華路防區暗卡，到底還要不要繼續撤？”
“撤，為什麼不撤？”
鄭耀先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左手的打火機“啪”地一聲掐滅了火星，金屬蓋合上的聲音異常決絕：
“戴老闆的急電寫得清清楚楚，是讓我鄭耀先自證嫌疑，又沒說讓上海站就地解散。孝安，你什麼時候也變得和南京那些坐辦公室的科員一樣，見了一張紅紙就嚇得連路都不會走了？”
“六哥！這分明是有人在背後給您下套！”
趙簡之猛地跨前一步，粗短的脖頸上青筋暴起，聲音裡滿是掩飾不住的暴戾：
“蘇州站的事情都過去多久了？當初撤離的時候，弟兄們都在槍林彈雨裡滾過，誰通紅黨，誰出賣電碼，戴老闆心裡沒數？現在突然翻出這筆陳年爛賬，我看就是張群那個王八蛋的餘孽在南京嚼舌根！六哥，您給我一隊人，我今晚就把那幫在檔案室裡裝病閒逛的舊部全抓起來，老子用皮鞭抽，看他們誰敢在稽查科面前亂咬？”
“胡鬧。”
鄭耀先冷哼一聲，將右手從電報紙上移開，抓起桌上的半截香菸在菸灰缸裡重重掐滅：
“抓人？你憑什麼抓？就憑你趙簡之滿嘴的大糞和一肚子沒有章法的鳥氣？南京既然來的是稽查科，要的就是證據和規矩。你現在動用動亂時期的老章法去抓人，那就是在給戴老闆的脖子上套繩子，順便把我也給勒死在上海灘。”
宋孝安看著鄭耀先那張冷峻得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的臉，心中的疑慮非但沒有消退，反而愈發覺得深沉：
“那六哥的意思是……咱們就這麼老老實實地等稽查科的人來按程式問話？可是蘇州站撤離檔案的交接本上，確實有您當時的親筆簽字。那一頁的電碼洩露，首接導致了紅黨交通線提前撤走，這點咱們怎麼也繞不過去。”
“清白不是喊出來的，孝安。”
鄭耀先緩緩站起身，將大衣的領子豎起，眼神在慘白的光影下冷得像冰錐：
“戴老闆要自證，我就給他一份能看得下去的自證。既然他們說蘇州站的電碼是從我手裡流出去的，那我們就去看看，當時鎖著那些舊電碼的鐵櫃子，到底是不是鐵板一塊。簡之，去拿鑰匙，開張群的舊檔案室。”
宋孝安一愣，當即上前一步攔在門口：
“六哥，這不合規矩。張群雖然被免職收押，但他的舊辦公室和機要櫃都是被局本部貼了雙封條的。在沒有戴老闆的明令拆封前，任何人都不能私自調取，否則就是違抗軍令。”
“規矩？”
鄭耀先嘴角扯出一抹殘忍而玩味的冷笑，他從桌上捏起那張紅色的戴笠密電，在宋孝安的眼前抖了抖：
“戴老闆限我三日自證，這就是最大的規矩。如果我三日之內拿不出證據，我和你，還有整個上海站都得跟著進憲兵隊。孝安，你是要局本部的雙封條，還是要我們大家這顆人頭？”
宋孝安看著那張紅色的電報紙在面前晃動，一時間竟無法反駁，只得默許地側過身去。
深夜的檔案室走廊裡空無一人，只有鄭耀先和宋孝安、趙簡之三個人的皮鞋踩在溼冷水泥地上的迴音，在空曠的樓道里顯得格外單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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