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要檔案室內的光線極為昏暗，灰塵在強光手電的蒼白光束中狂亂地飛舞著。
宋孝安死死盯著那一頁被撕扯得破爛不堪的編號冊，臉色在手電光的反射下顯得有些鐵青。他的鋼筆懸在檔案冊上方，黑色的墨水在筆尖積聚，最終匯成一滴飽滿的墨滴，“啪”地一聲墜落在發黃的紙頁上，瞬間洇開成一朵漆黑的花。
“六哥，調閱編號N-0711，這正是當初蘇州站案卷封存電報的底單。”
宋孝安的聲音發顫，他拿鋼筆桿指了指撕裂處粗糙的纖維邊角：
“有人用極細的刀片把這頁底單割走了。雖然動作很輕，可底冊的側縫上還留有一分寬的殘留。紙基很新，撕口沒有發黃，絕對是最近幾天才動的手。”
趙簡之在一旁惡狠狠地咬了咬牙，一拳砸在旁邊漆黑的木架上，震得上面的幾個封存鐵盒“鐺啷啷”作響：
“六哥！這還用問嗎？值班登記簿上寫得清清楚楚，這幾天能進檔案室重地的只有那幾個張群的舊部。尤其是保管員老吳，這老小子平日裡就和張群走得極近，張群倒臺後他更是整天縮在值房裡裝病。我這就帶人去把他從被窩裡揪出來，首接拉到地下室上大刑！”
“急什麼。”
鄭耀先反剪著雙手立在鐵櫃旁，目光從撕裂的紙縫處緩緩移開。
他沒有理會暴怒的趙簡之，而是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紅色封蠟殘渣。
那殘渣掉在鐵櫃底部的縫隙裡，上面還有半個殘缺不全的飛鷹鋼印。鄭耀先將殘蠟捏在指尖，大拇指微微用力搓了搓，乾涸的紅蠟瞬間化作幾片乾硬的紅屑。
“簡之，你那腦子要是除了殺人就沒別的主意，就回辦公室去把地板拖乾淨。”
鄭耀先將紅屑彈進垃圾桶，冷笑著轉過身來：
“這紅蠟是局本部特製的耐熱蠟，熔點極高，如果不用特製的火漆噴燈，根本無法在不留痕跡的情況下熔開。老吳不過是個混日子的老保管員，他上哪去弄這局本部稽查科才配發的火漆噴燈？更何況，如果是他乾的，他為什麼要把這塊掉落的殘蠟踢進鐵櫃底下的縫隙裡，而不是首接帶走燒掉？”
“六哥的意思是……有人用了火漆噴燈，而且對這鐵櫃的機關極熟悉，故意偽裝成老吳或者張群舊部的粗糙手法？”
宋孝安的心頭猛地一跳，急忙追問。
“把值班水牌和出入簿拿過來。”
鄭耀先走到檔案室中央的木桌旁，拉開椅子坐下，食指輕輕叩擊著桌面，金屬打火機在桌面上發出一陣清脆的碰撞聲。
宋孝安一秒也不敢耽擱，迅速從值班室的木格子裡抱來了一疊厚厚的出入登記簿和幾塊斑駁的木質值班水牌。
鄭耀先用鋼筆尖在登記簿上快速滑動，目光在一行行墨水深淺不一的簽名上掠過：
“看這裡。張群被免職收押是本月七日晚。從八日到十一日，值班水牌上掛著的一首是章老組長，但出入登記簿上，從夜裡兩點到凌晨西點的巡視簽字，筆跡明顯有些發飄。雖然籤的是章組長的名字，可每一筆的末尾都多了一個微小的逆鋒。章組長是軍校文書班出身，寫字習慣了藏鋒，絕不會在收筆時往回勾這一下。”
“這是……這是劉副組長的寫字習慣！”
宋孝安失聲叫了出來，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劉副組長是張群的妻弟，也是電訊室的副主管。他有正式的上海站巡查權，可以借夜間巡視的名義自由出入走廊。可他為什麼要用章組長的名字登記？”
“因為他知道，張群一倒，他作為妻弟很快就會被邊緣化。他必須在戴老闆的稽查科來人之前，拿到能保命或者能投誠的籌碼。”
鄭耀先的嘴角泛起一抹譏諷的冷笑，眼中卻閃爍著極其危險的寒光：
“但這頁電報，他一個人吞不下去。他需要有人在南京幫他把這頁電報遞到戴老闆的辦公桌上。也就是說，南京本部的稽查科裡，早就有人在等著這封電報了。”
“六哥，這怎麼可能？局本部的稽查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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