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沾滿泥水的黑色福特轎車緩緩停在上海站陰冷沉悶的鐵門前。
車門推開，一個身穿深灰色毛呢中山裝、戴著細黑框眼鏡的年輕男人跨下車來。他手裡拎著一隻磨損嚴重的黑色牛皮皮箱，神色冷峻而倨傲。在他身後，兩名身材魁梧的隨從立刻跟上，警惕地掃視著大門兩側。
“南京本部稽查科，第一督察組組員葉興城。”
年輕男人將一張蓋有紅色大印的公文紙重重拍在門房的木桌上，鏡片後的眼睛毫無溫度地盯著站崗的衛兵：
“奉戴老闆親筆密令，協查上海站要案。把你們鄭特派員和宋副官叫出來接駕，順便帶上電訊室的所有出入底冊。戴老闆說了，抗令者就地免職。”
宋孝安早就帶著兩名隨員等在影壁後，聽到聲音，他穩了穩神色，邁步走了出來：
“葉督察官，局本部的公文我們昨晚就收到了。六哥己經在二樓會議室等著了，案卷交接也己經準備就緒。不過電訊室的底冊涉及到上海站的現役暗卡，在沒有進一步核實身份前，我們必須按照機要程式，逐步進行交接。”
“逐步？戴老闆限期三天，我可沒有美國時間跟你們磨洋工。”
葉興城冷哼一聲，劈手奪回桌上的手令塞進懷裡，拎著皮箱大步往主樓走去。
二樓機要會議室裡。
張群被免職收押後，原本屬於他的那些舊部，此刻正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惶恐地聚集在會議室一角。葉興城一進門，他們就如同見到了救命稻草，立刻圍了上去，交頭接耳地告起狀來：
“葉長官，鄭特派員昨晚私自撕毀局本部的雙封條，強行撬開了張站長的機要鐵櫃！檔案室的章老組長還被他的手下打傷了，現在還躺在值班室裡不敢動彈啊！”
“是啊葉長官，他在上海站說一不二，連局本部的規矩都不放在眼裡，我們這些舊部動輒得咎，根本無法正常工作啊！”
鄭耀先正坐在會議室最深處的主位上，手裡夾著一支燃了一半的哈德門香菸，面對舊部的控訴，他的臉上沒有半點怒容，反而微微眯起眼睛，看著葉興城大步走到他對面。
“鄭特派員，昨晚的事情，您不打算給我一個解釋嗎？”
葉興城將黑色皮箱沉重地頓在會議桌上，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審視意味：
“局本部的封條，是戴老闆親自交辦督察科貼上去的。您在沒有本部明令調閱的情況下私自開櫃，不僅違反了保密法，更是對局本部的不敬。這件事情要是寫進我的協查報告裡，恐怕戴老闆的三日之期，您連一天都熬不過去。”
“解釋？葉督察官，你大老遠從南京坐火車過來，水都沒喝一口，就急著要給我套繩子？”
鄭耀先彈了彈菸灰，嘴角浮起一抹玩味的冷笑，左手緩緩推過去一杯剛沏好的熱茶：
“昨晚要是不開櫃，我還真不知道，張群的櫃子裡竟然少了一份最關鍵的蘇州站撤離特發密電。葉長官，這案卷在上海封存，少了一頁，戴老闆卻在南京收到了匿名告密信，說電碼是從我手裡流出去的。要是我老老實實地等你們來開箱，這黑鍋，我鄭耀先豈不是要背一輩子？”
葉興城鏡片後的眼角微微一跳，他沒有去接那杯茶，而是拉開椅子坐下，語氣冷得像水裡的石頭：
“少了一頁？鄭特派員，你這賊喊捉賊的戲碼，玩得是不是太粗糙了？少的那一頁，編號是N-0711對吧？我來之前，局本部的底單索引上寫得清清楚楚。你要是想用‘檔案丟失’來推卸責任，恐怕是打錯了算盤。”
“哦？N-0711？”
鄭耀先的動作陡然停住。
他緩緩抬起頭，那一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死死鎖在葉興城的臉上，右眉骨上的舊疤在慘白的光影下微微動了動，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葉督察官，我昨晚開櫃，發現底單被撕毀，今天上午才讓孝安去對冊子。可我怎麼不記得，我有在給南京的彙報電報裡提過這頁缺失電報的真實編號是N-0711？葉長官，你連上海站的案卷主本都還沒交接，你是從南京本部的哪本黃冊子上，提前知道了這頁缺失電報的編號？”
會議室裡瞬間死一般地寂靜。
宋孝安的鋼筆在指尖停住，趙簡之的大手猛地按在了槍套上，周圍張群的舊部更是嚇得連呼吸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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