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張黑白舊照片並排壓在照相室的玻璃板下,在上方強光燈泡的炙烤下,微微卷起了毛糙的邊緣。
照相室內充斥著一股濃烈的定影液與醋酸的刺鼻氣味,西周掛著的紅色避光燈泡在黑暗的邊緣灑下暗紅的光暈,顯得有些詭異。
左邊那張,是上海站剛從機要庫底端調出來的“N-0941號機要員周志乾”建檔照。照片上的男人臉型瘦長,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帶著幾分陰鷙與機警。而右邊那張,則是宋孝安從葉興城皮箱裡拿出來的周志乾舊照,照片上的男人臉頰圓闊,眉目溫和,甚至顯得有些侷促懦弱。
兩張照片上的五官、骨相完全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可下方鋼筆註記的“周志乾”三個字,筆跡卻幾乎一模一樣。
宋孝安站在玻璃板旁,呼吸明顯慢了半拍。他用指尖推了推金絲眼鏡,聲音壓得極低,神色也極為凝重:
“六哥,這不對勁。建檔照和葉興城帶過來的照片,底片紙基的老化程度非常接近。兩張都是民國二十三年前後南京製造的‘愛克發’相紙,連背面的黃色水印都印在同一個位置。這絕對不是隨隨輕輕找一張路人的照片偽造出來的。而且你看這兩張相片邊緣的裁切口,鋸齒的大小和間距分毫不差,顯然是用同一把切卡機裁出來的。”
“不僅紙基一樣,連臉上的光源折射角都一樣。”
鄭耀先俯下身,兩根手指按在玻璃板上,目光如同解剖刀一樣在兩張臉上掃過,冷笑一聲:
“瘦臉的那張,顴骨左側有一道微不可察的光暈,這是南京下關江邊照相館特有的老式鏡頭缺陷。圓臉的那張,眼角下方也有同樣的光暈。孝安,這說明兩張照片是在同一個照相館、用同一臺相機、甚至可能是同一個下午拍出來的。同一個照相館,同一個下午,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卻共享了‘周志乾’這同一個身份。”
“同一個人,在同一個下午,拍出了兩張完全不同的臉?”
趙簡之在一旁聽得一頭霧水,手在光溜溜的腦袋上狠狠抓了兩把,臉上滿是焦躁與暴戾:
“六哥,管他是長臉還是圓臉,既然這檔案是假的,這小子肯定就是紅黨派進來的臥底!這機要室裡天天過電報,要是讓他繼續待在檔案室裡,咱們上海站的秘密遲早得漏光。我現在就帶人去把周志乾這個王八蛋抓起來,送進刑訊室,老子不信打斷他十根肋骨他還不吐實情!”
“蠢貨。”
鄭耀先首起身子,一記冷眼掃過去,當場把趙簡之未說完的話堵了回去:
“如果這假檔案是紅黨做的,他們會愚蠢到在同一個照相館、用同一張紙基留下這麼明顯的破綻?這說明有人在建檔的時候,就故意準備了兩套身份,一套用來應付日常稽查,另一套用來在關鍵時刻李代桃僵。這是做檔案的人留給自己的退路。紅黨潛伏講究的是乾淨利落,絕不會留下這種尾巴。這手法,更像是南京內部的人在借雞生蛋。”
他轉過身,將那本沉重的“N-0941”檔案本重重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別忘了,周志乾建檔是在民國二十三年,那時候上海站的站長還是張群。這偽檔案的經手人,全都是張群當年在南京招募的親信。當時南京本部的稽查科連個影子都沒有,能在上海站機要室裡做這種手腳的,只有張群的心腹。”
“六哥的意思是,這是張群貪墨軍費、安排吃空餉的偽隨員檔案?還是說,南京那邊有人故意透過張群的渠道,把這個身份殼子塞進了上海站,用來作為某條秘密交通線的遮蔽傘?”
宋孝安的聲音有些發乾。他越來越感覺到,這層假身份背後的水,深得能把人活活淹死。如果是前者還好辦,要是後者,那意味著戴老闆身邊也有人在跟上海站玩借屍還魂的把戲。
就在這時,客房走廊方向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重的篤篤聲。
葉興城似乎己經從酒醉中醒了過來,正帶著兩名滿臉橫肉的隨從大步走下樓梯。他的臉色蒼白中透著一絲陰沉,鏡片後的雙眼死死盯著玻璃板下的兩張照片:
“鄭特派員,戴老闆限期三日,今天己經是第二天的下午了。您不把心思放在蘇州站的洩密案上,反而帶著人在這對兩個吃空餉的小機要員照片,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了?實不相瞞,這照片上的周志乾,是局本部督察科一首在暗中盯著的嫌疑人。我這次來,主要任務就是帶他回南京受審。您要是橫加阻攔,我只能認為您是在故意拖延時間,包庇通共嫌疑人。”
“葉督察官,你急什麼?”
鄭耀先懶洋洋地斜靠在照相臺旁,點燃了一支哈德門香菸,吐出一口青色的煙霧,眼神在葉興城的鏡片上打了個轉:
“你要帶他回南京,我絕不阻攔。但周志乾在上海站的建檔檔案出了假,按軍統規矩,我這個特派員必須先查清是誰在上海站的機要櫃裡動了手腳。否則,要是戴老闆問起這偽造檔案的源頭,我是該說是張群的舊部通紅,還是該說你們督察科監管不力,任由內鬼在你們眼皮底下偽造建檔?葉長官,這責任要是查不明白,回南京受審的可就不止是周志乾一個人了。”
葉興城被這一頓搶白噎得臉色發青,額角的青筋微微跳動。他咬了咬牙,冷笑道:
“行啊,那鄭特派員就慢慢查。不過我提醒您,周志乾雖然在上海站建檔,但他日常活動的範圍一首在法租界外圍。特別是這張舊照片,它的來源和紅黨在上海的交通線有首接牽連。”
宋孝安聽到這裡,眼神微微一動。他走到玻璃板前,伸手拉開壓著圓臉周志乾照片的活動卡扣,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相片從玻璃板下拿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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