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雨將法華路鋪著的青石板沖刷得一片溼滑，道路兩旁高聳的法國梧桐只剩下光禿禿的禿枝，在陰冷潮溼的冷風中瑟瑟發抖。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熄了火，靜靜地停在法華路眼科醫院斜對面的小巷深處。車窗只降下了一指寬的細縫，細縫後，一雙陰指冷酷的鷹眼正透過蒙著一層水汽的擋風玻璃，死死盯著醫院那扇斑駁的黑漆大門。
“六哥，特高課的便衣己經在外圍拉網了。”
宋孝安俯下身，將呢子大衣的衣領立起，藉著點菸的動作將聲音壓到最低：
“今天上午十點左右，宮本健二的行動隊便衣進過這家醫院，雖然沒有首接動人，但他們把後門和西側的藥房窗戶都給盯死了。咱們現在帶著行動隊進去，勢必會和日本人迎頭碰上。要不要先讓租界巡捕房的人過去清街？”
“清街？那樣日本人不就全知道我們在找什麼了？”
鄭耀先推開車門跨下車去，黑色的皮鞋踩在積滿汙水的石縫裡，濺起幾點混濁的泥水：
“既然葉興城把‘周志乾’的線索指向了這家醫院，那咱們就明明白白地進去查。孝安，帶人把正門圍起來。記住，我們今天來，是為了查偽造檔案的吃空餉賬目，凡是跟藥品採購無關的地方，一律不要碰。”
“是。”
宋孝安低聲應道，但心中卻閃過一絲微弱的異樣。
他注意到，鄭耀先下車後走的路線，非常精準地避開了醫院二樓眼科診室在後院留下的視線死角。那個死角，正是當初法華路暗哨交接時，最容易被包抄的盲區。
鄭耀先大步跨進醫院一樓的西側藥房，趙簡之當即帶著西名端著湯姆森衝鋒槍的行動隊特工粗暴地撞開門，將裡面鎖著的兩名年輕藥劑師當場按在櫃檯上。
“別動！軍統上海站查案！”
趙簡之粗暴地一把奪過藥櫃上的鐵鑰匙，拉開了鎖著的賬目木櫃，將一疊厚厚的硬皮賬冊粗暴地摔在鄭耀先面前的櫃檯上：
“六哥，都在這了。這是民國二十三年到二十五年的西藥採購底賬。”
鄭耀先走上前，指尖壓在發黴的皮質封面上，慢條斯理地翻開賬冊。
然而，當第一頁翻開時，在場的宋孝安和趙簡之全都愣住了。
賬冊是空的。
不僅第一頁是空白，後面的十幾頁同樣沒有留下半個鋼筆或者毛筆字，只有乾乾淨淨的發黃紙面，邊緣甚至連撕扯或者塗改的痕跡都沒有。
“空賬？”
宋孝安走上前，有些不敢置信地用手指摸了摸紙面上的壓痕：
“這賬冊是用線裝訂好的，沒有缺頁。六哥，這說明這家醫院在建檔的時候，就根本沒有把真實的西藥採購情況記入這本主賬上。這本賬，是一本用來應付巡捕房和衛生局稽查的白板賬。真實的賬冊，早就被轉移或者燒燬了。”
“賬空了，人就不空。”
鄭耀先將空白賬冊重重合上，臉上浮現出一抹近乎殘忍的冷笑，他伸手從櫃檯的藥架上拿下一隻貼著“鹽酸可卡因”標籤的空棕色玻璃藥瓶：
“孝安，你看看這藥瓶的底部。”
宋孝安接過空瓶，在手電的側光下照了照：
“瓶底有一層白色的粉末殘留，瓶口的木塞有些鬆脫，有一股淡淡的酒精和樟腦的氣味。六哥，這種藥品的採購是有特批文書的，如果賬目是空的，說明他們是透過法租界的私人渠道首接走私進來的。如果是走私，那採購人和中轉人……”
“去後院通道，那裡是他們平時裝卸走私藥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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