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噠……噠噠噠……”
冰冷的泥灰和稻草碎屑隨著撬棍的砸入撲面而來，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震動。
空氣裡混合著生絲的黴味和潮溼的泥土氣，在封閉的倉庫裡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貨棧內倉的光線極其昏暗，只有一盞瓦數極低的電燈懸在半空中，在穿堂風的吹拂下微微打轉，把幾個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拉得時而狹長、時而模糊。
趙簡之舉著沉重的鐵撬棍，雙手因為過度用力而暴起道道青筋，額頭上滿是汗水：
“六哥！電聲就是從這扇火警夾牆後面傳出來的，絕對錯不了！剛才我貼著牆聽，這聲音還往右邊挪了挪，裡面肯定蓋了暗格，藏了見不得光的東西！”
“慢著！使不得啊趙隊長！”
青幫看場人張三帶著幾個手持哨棒的精壯漢子拼命擋在牆面前，臉色蠟黃，聲音都在打顫：
“鄭特派員，趙隊長！這裡面裝的都是黃爺剛從江南運進租界的上等生絲，這東西嬌貴得很，最怕受潮落灰。你們這麼一通亂砸，萬一磚牆倒了，外面的潮氣進水，這整箱的貨可就全毀了！到時候黃爺怪罪下來，我們做小的實在交代不起啊！”
“交代不起？那就拿你的腦袋去跟黃老五交代！”
趙簡之粗暴地一把將張三推了個趔趄，手裡的撬棍再次狠狠頂在粗糙的磚縫裡：
“老子奉命在查通共的電臺，你們青幫要是敢攔，老子現在就把你們這貨棧當成共黨在法租界的秘密據點給抄了！張三，你有幾個腦袋夠戴老闆的轉輪槍崩的？”
“都給我把手放下，別在這丟人現眼。”
鄭耀先不冷不熱的聲音在空曠的倉房裡突兀地響起。
他站在一堆堆碼得整整齊齊的生絲包旁邊，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燃的哈德門，眼神在昏暗的陰影中顯得有些飄忽，又極其冰冷。
趙簡之有些不甘地收回了撬棍，有些鬱悶地看著他：
“六哥！這可是活生生的電報敲擊聲，再給我三下，老子保準能把這夾牆徹底刨開，把裡面的鐵疙瘩揪出來！”
“刨開了，你是能抓到發報的活口，還是能把日本人還沒接通的線當場連上？”
鄭耀先冷笑了一聲，走到潮溼的牆體面前，伸手抹了抹磚石上的紅色封泥：
“孝安，你剛才在外面聽到的，真的是我們在南京培訓時講過的那種標準電臺？”
宋孝安站在一旁，手裡拿著鉛筆，臉色有些古怪地搖了搖頭：
“六哥，聲音確實是發報機的振盪器敲擊聲。但這敲擊的節奏……每到第七個電碼的時候，總是故意拖半拍。我們特務處的譯電員，哪怕是剛入行的生手，也絕不會犯這種有規律的低階錯誤。這聲音聽起來，更像是個誘餌，是有人故意把發報機的發條上慢了，留給我們的動靜。”
他盯著鄭耀先的側臉，試圖從那張冷硬的臉上看出些別的端倪：
“而且，法租界工部局查電臺查得最嚴，真正的地下黨把電臺藏在租界公館的地下室都嫌不夠安全，怎麼會大喇喇地放在這人來人往、青幫隨時進出的貨棧夾牆裡？這實在太反常了。”
“反常才對，不反常，怎麼把人引過來？”
鄭耀先轉過身，對趙簡之揮了揮手，神色恢復了慣常的冷漠：
“簡之，別在這跟這幾個青幫的小嘍囉磨蹭。帶著你的人，去貨棧屋頂，把對面的視線給我盯緊了。尤其是街角那家新開的茶攤，看看有沒有人用高倍望遠鏡往我們這扇窗戶裡瞅。”
趙簡之雖然滿腦子漿糊，但對鄭耀先的命令向來不敢有半點折扣，立時咬牙應了一聲，打了個手勢，帶著兩名行動隊員手腳麻利地翻上了倉房上方用來採光的天窗，消失在黑暗的屋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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