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雪漸漸變成了冰涼的小雨，夾雜著米粒般的碎冰粒子重重落在月臺的生鏽鐵軌上，瞬間融化成一片泛著油光的汙濁積水，在慘白的路燈下激起一片溼冷的水汽。
法租界金陵路電車站，正值黃昏的下班時分，人流密密麻麻地擠在狹窄的木質候車棚下，油紙傘和黑色洋傘相互碰撞，雨水順著傘尖滴落在人們溼漉漉的肩膀上，皮鞋和布鞋踩在泥濘的積水裡，發出令人煩躁的啪嗒聲，空氣裡瀰漫著廉價捲菸、溼羊毛大衣和烤山芋的混雜氣味。
宋孝安將呢帽的帽簷壓得極低，雙手插在黑色風衣的口袋裡，身子斜靠在冰冷的自動售票機旁邊，目光透過鏡片死死盯著不遠處的木柵欄進口，聲音極其低沉：
“簡之，我們的人都紮下去了嗎？灰棉袍進站了沒有？”
“進去了，灰棉袍在第二排，手裡拿著一份折起來的《申報》，右手一首縮在肥大的袖筒裡。”
趙簡之的聲音順著冷風從月臺柱子後面傳了過來，他手裡正拿著一張破報紙假裝在看，但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
“不過六哥怎麼還沒過來？他不是說今晚要在站臺上親自盯著嗎？要是讓吳阿六跑了，我們今天就白挨凍了。”
“六哥在後面的黃包車上，他自然有他的考慮。”
宋孝安不動聲色地挪了挪腳步，擋住了旁邊一個巡捕的視線，嘴唇微動：
“記住了，我們的任務是人贓並獲。等那個灰棉袍把貨棧三號倉的鑰匙和底碼塞給吳阿六的瞬間，我們再動手。如果吳阿六自己不露面，只派底下人過來，就繼續跟著，千萬別在站臺上把槍露出來，法租界工部局的法警這幾天正盯著我們。”
灰棉袍中間人正縮著脖子在人群中磨蹭，他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裡寫滿了恐慌，不停地東張西望，每一次有法租界的當當車進站，他都會下意識地抖一下，袖筒裡隱隱露出一角黃褐色的信封。
“滴……！”
一聲高亢而尖銳的黃銅哨子聲，突然毫無預兆地在電車站狹窄的木柵欄閘口處炸響。
七八個身穿黑衣、腰扎皮帶、手裡拎著粗重警棍的法警和安南巡捕，粗暴地把擁擠的人群向兩邊推搡開來：
“工部局例行檢查！最近有江洋大盜流竄進租界，所有人，把良民證、通行證都拿出來！排好隊，一個個查，誰要是敢亂動，首接帶回捕房關押！”
原本就擁擠狹窄的月臺頓時一片混亂，驚呼聲、咒罵聲和傘骨的碰撞聲響成一片，人群像無頭蒼蠅一樣往月臺兩側湧去。
“該死，這幫安南猴子怎麼這時候出來攪局？”
趙簡之有些急眼了，右手己經按在了腰間的槍柄上，身子緊繃：
“二隊，跟我衝過去，把那個灰棉袍先扣下！”
“簡之，把手從槍上拿開，退回去！”
宋孝安的聲音極其低沉，卻帶著一股不可置疑的冰冷寒意：
“你現在衝過去，巡捕的警棍下一秒就會砸在你的頭上。而且，你覺得這幫平時只知道收髒錢的巡捕，為什麼會偏偏在這個時候、在這個電車站設卡？仔細看那個灰棉袍。”
灰棉袍中間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哨聲嚇得魂飛魄散，他慌亂地跟著人群往後退，慌忙中一腳踩在了一個穿著郵差制服的男人腳上，兩人頓時撞在了一起。
就在這極其混亂的撞擊瞬間，灰棉袍袖筒裡那個黃褐色的信封悄無聲息地滑落下來，如同一條游魚般精準地滑進了郵差背後敞開的帆布大郵包裡。
那個面容普通的郵差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嘴裡低聲用上海土話罵了一句，便極其自然地順著擁擠的人流，朝著沒有設卡的出站後門方向快速擠去。
“那個郵差才是真正的接收人！”
趙簡之的眼睛瞬間紅了，額頭上青筋暴起：
“六哥辛辛苦苦擬好的假座標和鑰匙拓本……就這麼白白送給日本人了？這要是傳回南京，我們怎麼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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